与己书（外四首）

写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时河流与田野彼此凝望
禾苗游弋，鱼儿长出根须，根须里
诞出莲花，花瓣上
站着脸颊绯红的姑娘，姑娘
梳理月光，月光飞进我的瞳孔里
成为雪，雪裹紧身子，孕育出
田园一隅的春天，春天里
一片破壳而出的飞向天空的翅膀

而今写诗是多年以后的事了
此时山隐水遁，经声打磨浊心
卸一根肋骨，敲响禅钟暮鼓
凋零的月光已成为流水的花瓣，那花瓣
幻化为新的月晕和云烟
云烟播种新鲜的鸟鸣，鸟鸣里
有欢笑，也有哭泣
欢笑在田园的另一隅，而泪水
已凝结成了盐粒

彼岸的很多事物，再也望不到此岸
此岸的很多事物，再也望不到彼岸
河流兀自奔流

彼岸的青苔已经结痂，覆盖着
完美亦或伤口。此岸的雨水
正在赶来的路上
此刻，六月里的一个午后
漫天的羽翼振翅、呐喊
新鲜的缝隙里倾下溪流
水流于田园的另一隅荡漾开来
眨眼间
闪过了一道泅渡之光
2

醴泉寺

一缕云烟飘过净土
砖缝里新生的草芽，感受到
须臾间的荫凉
也是佛祖的庇护

方丈室里几卷打开的经书
一盘围棋，黑白分明
铁钉嵌进山谷，禅茶滴翠
袈裟隐隐有光

窗外经声波澜不惊
那曲调像山溪

虚空已经圆寂
净空做了方丈
寻常香客，无人注意到这些

如同黑松，你看不到它的落叶
看不到它的新枝
雪天它也依然绿着

直到看不到山门，依然
满脑子的佛乐经声
那声音能让溪流里的鱼爬上岸
涅槃为化石

3
腊月的大雪是转场的羊群

那年的灰云从春氤氲到夏
打伞的槐树也期盼那缕彩霞
月亮是那么苍白
美丽的色彩都为你而生

久久的眺望里，你却迟迟没来
我脚下生根，房间里
都落满了灰尘

暮春一地荼靡
六月的滚雷脚步匆匆
溪流来的急哦，撕裂苍穹
一地泥泞

你站在彼岸的高坡放牧着羊群
十月的灯笼走过长亭短亭
可总是隔着风和冰冷的溪流
槐树的落叶不够点燃一堆篝火

腊月的大雪是转场的羊群
纷纷扬扬把人染白


4
归来仍是少年

——有感于振江弟一直收藏保存着创业之初的面包车

有一些事物其实不需要保留
比如枯死的林木，不信你看——
每当蝴蝶翻飞
它却只是一个摇滚不再的无奈看客
徒增伤悲

有一些事物则有保留的必要
比如时光里的老照片
某年某天的鸟鸣
以及邂逅触电的眼神
湿地上的脚印……

今天我看到了静静躺在厂区车棚的
一辆疲惫的面包车
是的，它太累了，是该好好休息了
它和光鲜靓丽的奔驰车，同处一室
沧桑斑驳的脸颊
镌刻着岁月里风雨留下的痕迹
每当看到它，风声雨声
不再虚无，若擂响的战鼓
激荡澎湃灵魂的四壁

这很像一处祠堂
记载着走过的山水
淌过的泪水与汗水，以及
光荣与梦想
那“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那“意诚心正，身修家齐”……的“家训”
这一切，均准确无误的进入感官
达成一种默契

5
烂尾楼

荆棘杂草流浪猫，以及
臭虫老鼠蟑螂……
衣衫褴褛，端一只
空空荡荡的破碗
祈求的眼神痴望着路人

昨日你还两眼放光
彩虹绚丽
此刻，溃烂的伤口里
显露出伤残的白骨

那隐现的针孔，流淌出
含着毒汁的血液。是你
曾以飞翔的姿势
学着鹰，学着猎豹
崖壁上有丰盛的饕餮之餐啊

此刻，我看到有一颗星
被卡在了天空的缝隙
它在挣扎中坠落，只是闪过
再也背负不起承诺的
一道残光

2022.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