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桂东南的群山环绕间
坐落着百八十户人的山村
在这里，鸡鸣而起，犬吠而卧
破晓的炊烟与云天一色
暮色的灶火和黑夜相搏

我们源自同一宗族
抬头六叔公低头七叔婆
见了，叫我叫谁不叫谁
小事自食其力
大事唇齿相依

每逢清明红白事
我总看到二叔公的影子
春夏脚蹬凉拖，秋冬身着解放牌
一身灰黑色粗布衣，已经
陪伴他十多个春秋
总拒绝他亲房的温暖和关心

自老母亲走后，便孑然一身
理发成了他唯一一口饭
老人小孩都很照顾他的生意
平日偶尔上岗，就是在躺椅上晒日光
酷好酒而每每宿醉，久而久之
便落下了个羊癫疯
我小时候，就见过他——
突然倒地、不省人事、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亲房们对他的余生颇为着急
四处打听找门路，花了两万
终于讨来了个媳妇
安静的时候着实清秀淡雅
在地上还能写出隽永的文字
不似村里干粗活出身的姑娘
闹起来就像村里的悍妇了
连抓带挠，状若疯狂
她纤小的身体里或许藏着对自由的渴望
可能出于恐惧和害怕
直到二叔公把她送走，都安分守己
不像其他人被抓回好几回

大伙儿都不能理解
醉了有人陪伴
寒夜里有暖的被窝
病了有人照顾……
二叔公深深吐了一口浊气：
我都五十张的人了，就不要糟蹋人家啦
一个人，几十年不也过来了
忽然发现他清癯的脸上挂着些许笑容
说完后的转身是这般自然
腰杆子从未像今天这样挺拔

打那之后，二叔公对理发事业更加上心了
下午也会加班加点
参与公家事也愈发卖力
清明祭祖之时，恰遇大雨
抬着一百多斤的烧猪
走在杂草丛生的满是黄泥的斜坡
他硬要走在最后
扛着几捆一百公分的鞭炮就往上冲
不少老少爷们空着手，镇定自若
除草时，他的锄头一刻不离手
上香也是最勤的一个
熏得泪流满面，这样
似乎才能向祖先虔诚祈报平凡的一生

听说他送到隔壁村的那个女孩
不到两年就有了仔
中途，偷偷去看了几回

从这以后，二叔公愈发沉默寡言
愈发嗜酒如命，整夜大醉酩
真是酒入肝肠，化作满天斗星
也许夜晚才是他的人生时刻
如同这繁星，自由且闪烁

他的病也愈发高频
白霜也迅速染满双鬓
脊背弯了，腿脚也慢了
小学，搬离山村后
我再也没见过二叔公
高中时，他走了
再见时，已是清明的一棵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