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母亲（三首）

判决书

你去世时，我大学刚毕业
到手的工资
不够为你买一副棺材

我甚至养不活自己
捉襟见肘的日子总是白雪皑皑
有一次探亲我回家求援
你拿出全部家当
一张舍不得买药的百元钞票
和满眼泪水。我知道
你不是在心疼一百元钱

你突然走了！那张百元钞票
成了一张判决书
密密麻麻地写满对我的声讨
自私自利的我
十恶不赦

我的灵魂被判处终身监禁
一辈子都不曾减刑

那一年

那一年春节后你送我去城里上班
叮嘱我多回家看看，你说
你的日子有一天没一天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
天空飘来一朵乌云

那一年家里盖了挺拔的楼房
村头的小路却被寒风吹得歪歪斜斜
你刚刚接管了全家的财政大权
可手帕里包裹的全是借条
无法为自己的病痛
找一个处方

那一年你走了，在我生日的第二天
三月十三，母子失散
你来不及挽起一根线
收回漂流的风筝
我拿着那封颤抖的电报
像拿着
自己的死刑判决

从此我长病不起
从此我的心脏不能正常跳动
每当遇见阴冷的日子
我都像一个晚期的风湿病患者
一瘸一拐

后来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儿子
虽然读书时门门功课都是优秀
在邻居眼里
我也只是
别人家的小孩

不曾给你买过一件衣裳
或者抓一副药
风里来雨里去，你早已成为
被风湿淹没的河流
河岸正在溃塌，而我没有读懂
一个蚁穴的疼痛

我把你的名字喊病了
我把你的疼爱走丢了
我一遍一遍地背对你的目光
自以为是地
闯世界

后来才发现
那个没有娘的所谓世界
暗无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