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旧衣衫

我们的儿女贸然相爱
让南方北方牵扯
消弭了
口味和口音

他们是一粒粒漂泊的种子
为辨认
有史以来的远方
和祖先骨缝里的光亮

我必接受
那个秋天后
孩子登上了往北的列车
只留下我，这件他晾在故乡的旧衣衫


你或许见过我
在地铁站的第三个通道旁
我一身远道而来的气息，向你问路
头顶落着薄薄的雪



二  南方站台上

铁轨是两条硬线
一辆列车，轻轻驶过后
大地留下两道擦痕
车站名，在轮下粉碎


此刻我是南方站台的小点
小，也有六月的滚烫
一小截下午就这样剪去了
一会儿，飞机还要剪开云朵

我遇见我
不同身体的我
新旧不一的旅行包
窗外：不相干的屋顶、椰林和新坟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着向前
似乎我的电量也在被耗完
铁轨落上了灰色
恰似我眼里的重影



三    骑手 

阳光下的玫瑰
红得耀眼
在骑手简陋的坐骑上
玫瑰是心里的血迹，是离弦之箭

它要去拿下一个人
去用一朵花，碰触另一朵花

我见过玫瑰
有人在尘世间追求，仰望
卑微如此时的玫瑰
这让我相信我的城市是有爱情的

陌生人的玫瑰远去了
我心里升起嫉妒
也曾有穿城而过的玫瑰是因为我
不多，但有过

四    疯子


在河滩
疯子显得镇定
河在他身边
静静地流着



疯子心里有旷野
他审美脚边紫色的花朵
闭目养神
用手指蘸金黄的野蜂蜜吃



疯子与河流平行
如果交叉，就走向死亡


五    黑发老人

他在疾走
那个生活味道很浓的老人
头顶未洗的染发膏
他罩着一次性塑料袋

他要
黑色
足以让青春狠狠地再来一遍的
最黑色

可有一道午饭在等着他
流血的鲫鱼等着他
他等待白发转黑
如坐在大火上

终于，他决定带半成品的自己回家
黑色染汁顺脖颈流下

在零度的气温里湿着头发
这让中年的我，知晓另一个真相
此刻所有对冬天的控诉
皆吹弹可破




六     母亲

我们很久没有拥抱了
妈妈
我总吝于给出温柔
生怕我的躯壳会松动

这是你教会我的，妈妈
我是你的女战士

从前，你眼看我的眼泪滚落
而不伸手接住它们
“让它落到地上。”你说
你要亲自挤干它

你要我，从此只携带米和糖
“先苦后甜”，母亲们独有的发明

现在，我们并排躺着
说的都是琐事
翻过身去，我们想着让各自生气的
男人

米和糖是与生俱来的，妈妈
你为我修筑的工事溃堤了
那甜蜜的靶心我也一一脱靶
我不说，怕你伤心

别哭，妈妈
我数次走入你的同一条河流
从哲学上来说
那却不是真的  



七    重医旁的咖啡馆

下午时
选择拿铁或馥芮白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门外的石头广场
没有一盆花
谁剥夺了它曾有的
一个游摊的诗意 

给我一朵花吧，我是那个玻璃后的女人
我是刚刚哭过的女人
我是睫毛掉落的女人
我是裤脚开叉像一条鱼的女人

她们不微笑
如园丁在春天时只剩下剪刀

不要在医院旁喝咖啡
这会是一大杯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