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株麦子向一把镰刀致敬（组诗）

刘永军

‖想起麦田

很久没有见过地平线了——
一驾马车装不下的蓝
四处倾泻
被天空压弯的人
面向麦田，一寸一寸矮下去

起风了，麦田浩荡
麦子的忧伤大于秋风，但小于
一根麦芒的孤独

‖芒种

麦子们直起腰来。开始
露出锋芒

有了自己的脊梁
就有了自己的思想
麦子们开始拒绝，开始坚持
不断接近太阳的方向

我不知道它们拔节的时候
有没有疼痛。蹲伏在泥土中的根
背负着怎样的沉重
它们必须坚持。它们不像我
抬起脚来，就可以四处飘零

我们从同一个春天出发。但是我
始终也无法达到
一棵麦子所能达到的高度

‖荡漾

我见过的一片麦田
一直在我的身体里荡漾

手提镰刀的人站在地埂边
看翻滚的麦浪
从一个笑呵呵的青年
站成一位须发渐白的老人

到最后，收割的人离去。再最后
土地也被星光抽走了
只剩下麦子
永远地追赶着秋风

‖领着麦子回家

满山的麦子在风中跑
从绿油油的麦苗
跑成了沉甸甸的麦穗

继续跑，一直跑。他走在麦田间
走在风中
慢得像一口被抛弃的老井
或者井台上苍老的
青石头。但最后
只有他和那些坚硬的麦粒
回到了家中

在夕阳边
升起一缕淡淡的炊烟

‖最后的麦子

一株孤零零的麦子，站在风里

其他的麦子都已经历了
收割，捆扎，颠簸……聚集在了麦场上
只有这一株，依旧孤零零地
立在天地之间。就像
人类留给大地唯一的遗产
就像一个王——
接受着大地的膜拜，和秋风的礼赞

我的心有多辽阔，我心中的
那株麦子
就有多孤单

‖秘密

庄稼们在雨里拔节，抽穗
用另一种方式尖叫

籽粒饱满之后，他们低下头来
俯视自己简洁的一生
他们离开土地
走进我们的身体
帮助我们去爱。走路，写诗
听音乐，享受梦想
度过缓慢的时光

最后，我们像一粒陈年的麦子
代替种子埋进土里

‖种子

你见过秋风中
一万株麦子向一个手提镰刀的人
弯腰致敬的情景吗？

你见过一大垛麦子头对头
挤在一起，头顶上
幽远而神秘的夜空中窃窃私语的群星吗？

你见过被沉重的石磙反复碾压
麦子们脱去浮华，露出阳光色的肌肤
堆在麦场上的那份坦荡吗？

你见过，你就一定会理解：
当大多数麦子粉身碎骨，一小部分
耐过寒冬，重新回归土地的那种悲壮……

‖对视

人和麦子有辩证的关系：
人辛辛苦苦种麦子，麦子再回过头来
养人。不同的是
麦子一开始就有根
种在哪里，麦子就在那里生长
而人死了以后，才被
埋进土里

想清楚了这些道理以后
我似乎隐隐约约懂得了：为什么父亲
一生都在用大部分时间
与一捧麦子对视

就像一个人，长久地
凝视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

‖麦子的身体

文字无法走进麦子的身体
但阳光可以。汗水可以，镰刀也可以

因此，我一生的工作
注定会一无所获
虽然我努力地想用笔墨
替这些沉默的麦子说出他们心中的
香甜，或者苦难。但最终
当我的文字再也无力举起激情时
麦子，依旧是麦子

依旧包含着他们的香甜和苦难
生根，发芽，拔节，抽穗……

站立在的来来往往的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