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笔记(组诗)

作者: 2022年08月03日22:35 浏览:9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在常山庄
——兼致红嫂

上午,阳光从东面爬上山坡
一些游客跟着阳光
走过一道小桥,攀上一座座
规整的石头庭院。槐树荫里
我跑到河边,看几个农民种植莲藕
几条小鱼跟在后面
几个老妪在一边售卖桃子
桃来自西边的山上,天刚亮
她们就摘下来。她们脸上的皱纹因
嘴巴张合而泛起波浪
在常山庄,这样的老人还有许多
比如我们刚参观过的红嫂故居
红嫂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的总和
也不是一代人,而是这片山区
一代又一代女人的集合
比如在更北边的影视城
村庄以石头的名义,和山融为一体
电视剧中,红嫂恢复年轻时的模样
我们的祖母,或祖母的祖母
用永恒不变的爱,承载山区的
一种样貌。我的妻子——
在前面招呼我,让我去看一场演出
而我还没有买桃,那几个老妪
竟同时停止对桃的垂怜,一起
向我讲述过去的一件小事
那一年,男人都离开了村子
用独轮车推着粮食,哪里有战争
就往哪里跑。她们三个还是小姑娘
跟着各自的母亲,赶十里山路
去挑水,母亲们挑着瓦罐
几个孩子跟在后面。那一年大旱
山上没有桃,也没有粮食


1931年暮春,新甫道上

一头驴,一辆车,三个男人
从济南出发,向东南,沿着祖先开垦的
那条官道,吱吱呀呀,缓慢前行
三个人,一个在地上走,两个躺在车上
两口棺材,是他们的温床
一个叫刘晓浦,28岁,另一个是他的侄子
刘一梦,26岁。车旁的男人
刘晓浦的二哥刘云浦,带他们
别了济南,别了章丘,别了莱芜,别了泰山
经过新甫山下,他想起几百年前
故乡先贤公鼐曾写诗云:“新甫柏,徂徕松。
开三径,对双峰。随渔樵,学圃农。”
走在这条路上,公鼐心情愉悦
期盼回归田园,舒缓的日子突突往外跳
云浦却全无观松柏之心,只一手执鞭
目光透向久违的前方,慢一点
再慢一点,故乡如何承载身侧的棺材
一个是弟弟,一个是侄子
他刚从刑场上收敛他们
更早,他卖掉一千亩地,凑齐钱财
打点关系,去接两个孩子回家
遍体鳞伤的弟弟,透过监狱的铁窗
跟他说:“你不要花钱救我了
要出狱先得自首,那是绝对办不到的
我和他们是死对头。”侄子也说了同样的话
云浦泪流满颊,问弟弟,只需服软
即可保命,何乐不为?
弟弟和侄子怅然而笑,命运只在
意念之间,文天祥在头顶爱我如初
齐鲁道上,云浦随着一头驴,一辆车
向东南方向的家乡,慢慢接近了
那里有年入古稀的父老,有弟侄的家人
有过去遥远的童年,有一条久违的汶河
还有,祖先的田产和弟侄二人未竟的人生
他一路走,一路踟蹰了双脚
先贤曾走过的路,在他脚下形成一些阻碍
他的命和棺材里的二人别无二致


1933年初春,瞭阳崮祭

距离元宵节还有三天,寒风早早
吹上来,山崖下漆黑一片,枪响时
许多人的梦东倒西歪。土匪缘绳
攀至山顶,一枪崩了山长公润东
占了西门,缓坡上的东南门也架起机枪
瞭阳崮,方圆数十里最大的堡垒
为防土匪,村民聚集山顶平台
千余众,筑城堡,挖洞栖身
多股土匪久攻不克,李殿全亦然
便使巧计,招揽内奸数名
里应外合,只一夜,顷刻倾覆
正月十三一早,屠杀开始
老人孩子先被扔下悬崖摔死
女人——刚生孩子三天,被十几人奸污
流血而死;十二岁的女孩,死之前
身体散乱成泥;性别成为蹂躏的权利
性别无私,而死亡是唯一的归宿
杀人不用枪,不用刀,只往悬崖下一扔
噗的一声,肉摞在肉上,命摞在命上
肉堆里,一个婴儿傲视群雄
用嘴巴拱母亲的奶头,奶头已腐烂
吃不饱,他就放声大哭,引来野狗
叼了孩子,也叼了人头,去村巷中啃食
几日间,民众被杀者,480余人
数月后,省主席韩复榘获悉瞭阳崮事
派鲁南民团剿匪,一千余人,首领石增福
土匪出身,和崮上李殿全原为兄弟
派员上山劝降,被杀。围剿数日
终攻上山去,击毙李殿全,擒获匪众
跋扈如土匪,被擒时,唯有瘫软如泥
新的杀戮,将他们摔下山崖或
乱棍打死,角色瞬间转换
后续故事如下:土匪上山时,内奸有四
包丕言及伊方臣父子,于同年7月被捉
被押至县城东,裹白布,浇煤油,用铁丝
拉至三个碌碡中间,点天灯处死
公方忠潜逃,多年后回村,被批斗致死
2011年秋,我与诸友寻访当年旧事
至瞭阳崮上,山崮起伏,群山环伺
荒草与乱石纵横,另有庙宇颇多
三官庙、天仙圣母石行宫、碧霞元君殿
玉皇庙、王灵官庙。同行者彭传福
讲起奶奶的故事:土匪攻山时,奶奶正在
烙煎饼,起身去拿板凳,刚迈步
一发炮弹炸了窝棚,一颗子弹擦发而去
土匪将人群集中看押。一天晚上
弟弟找了根绳子,到崖边,递给她
放她下去,一屁股坐在崖下,听到
一声咕哝,屁股底下湿漉漉
一手摸到腐烂的肚皮,血水、内脏
呼啦啦喷涌。姐弟俩顺山路逃走
黢黑的夜,一只萤火虫,在前方指引
寒风中,命运的萤火虫成为人类的救赎
并不存在,只有一束光,在所有的暗夜
指引一块石头赶往另一块石头
彭传福带我去山下,一个每天
仰望瞭阳崮的村庄,见一位老人
93岁的包氏,腰板挺直,书法遒劲
我们交谈关于文字的艺术——我在地上
用树枝写下“光棍”二字,老人瞬间
泪流满面,瘫软在椅子上,双手颤抖
喃喃道:“那年我15岁,光棍上了山
妈妈、妹妹,一家五口,只剩了我一个……”
老人手指瞭阳崮,口不能言
我顺着方向,看到那个凸起的人间
一座石头堆积的大山,曾发现盘足龙化石
亦是宫殿庙宇的渊薮,我曾数次登临
站在山顶,看蜿蜒的水泥路,层峦的
梯田,山下一个个亘古不变的村庄
远方,一团太阳陪我坐一会儿,一团
过去的云,陪我在天边飞一会儿
我抓住了一块石头,一些时间的碎末
就一遍遍追到我眼里,问我何以安康


匪王叙事

昏暗的茅草屋,刘春新躺在
一团棉絮里,艰难抬起头
用满脸乱发和胡须盯着窗口
生命尽头,他跟着时间回到
一个世纪前,97岁,人生的诀别
就在临界点的某个瞬间
年轻时,刘春新家贫,在村里
帮人盖房子,吃不上饭
跟着同宗的大哥刘司令外出闯荡
当了司令的勤务兵
征战四方,打黄县,攻诸城
手掌不自觉伸出棉絮
颤抖着抬起,指向窗外
如同一把盒子枪,指向遥远的
1943年,费县柱子山
八路军老三团、老五团将他们
团团围住。枪声四起
逃窜中,司令被打死在野地里
29岁的刘春新侥幸逃脱
辗转逃回村里,做回农民
40多岁,娶妻生子
他常想起那个透着薄雾的清晨
柱子山下,逃窜的子弹如同
大雨,倾盆下在他的脚旁
比如此刻,他的世界只剩下这间
最后的茅屋,身侧的村庄
泉水、山丘、地瓜地,都隐藏在
窗子的另一边。比如2011年
当我叩开他最后的生命
坐在床前盯着棉絮中伸出的盒子枪
史料记载中的刘司令
以新的姿态浮现出来——
刘黑七,平邑县锅泉村人
从20世纪20年代中期开始
横行半个中国,屠杀百姓20余万
悍匪如斯,无有其右


1943年初冬,柱子山下 

1

何荣贵和另外两个士兵
潜伏在一片坟地里
天蒙蒙亮,清晨的寒气凝结在
他们的头发上,形成一丛水珠
村庄里的枪声逐渐停了
透过不太明晰的光线
三个人朝他们的方向窜过来
一个粗矮的黑汉夹在其中
何荣贵眼前浮现出一句话
——他们终于来了
三个士兵站起身飞奔过去
黑汉侧身朝野地里狂奔
一边跑,一边回头举枪射击
很快没了子弹,随即捡起石头
往后扔去,此人儿时
掷石打羊,百发百中
一颗石头正中何荣贵的小腿
隔着裤子砸出了鲜血
何荣贵举枪射击,一发子弹
正中黑汉的脑袋

2

2018年秋天,盘山公路把我
带到柱子山。大片山楂林、枣林
把我的视线带向山顶——
悬崖制造的崮,亘古不变
山脚下,一片壮美的水域
勾勒出许家崖水库的面貌
一个老头指着水库说:
“当年土匪刘黑七最后住过的地方
如今已成了水底”
“他被打死在哪里?”
老头指向西南方的野地
“水库边,没被淹的地方”

3

1947年,一等战斗英雄何荣贵
已担任营长
牺牲于解放曹县沙土集的战斗
年仅23岁


杨树行村

小溪边走来几头牛、几个农民
停车费五元是在一个老头的地里
踏过溪流,我们走向老头指的方向
程运付站在拉面摊前双手甩动
过去地里的一群小麦
现在,拉面哥的名声超过了他自己
一个普通的中午,一个普通的我
几十个手机支架,几十个从四面八方
赶过来的年轻人,把这个小村庄
装进镜头,一头牛也装进去
更多人在塑料棚里喝酒,镜头不时
掠过拔节的玉米,山谷里的石头
一个白色连衣裙女孩,一边吃拉面
一边朝手机里索要跑车
当然是虚拟的,漂浮的村庄也是
虚拟的。程运付偶尔
挤出人群,去山坡上寻找故乡
镜头是虚拟的,一个农民的日子
是虚拟的,刻意的躲藏充满虚构
而山谷不变,溪水不变,一头牛不会
被粉刷在墙上的斑点征服了四蹄
短暂的进村,也会簇拥着我离开
走过沉默的小路,往东不远
许家崖水库还未形成时,十九岁的
八路军战士何荣贵在野地里枪毙
大土匪刘黑七。再往前推,古费国
城墙已成泥土,孔子的忧虑
在时间里散去。远嫁而来的姑姑
云南、昭通,此地是她的家园
在板材厂里重建故乡——
乌蒙山、竹林、悬崖上的童年
这片广袤的山丘,生民冠之以沉默
却被一场与楚门有关的手机事件
引来天下眼球。当我离开了村庄
天下喧嚣忽而随我远走,忽而立住不动


颛臾辞

《诗经·鲁颂·閟宫》载:
“泰山岩岩,鲁邦所詹。奄有龟蒙,遂荒大东。”
孔子曰:“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

我常开一辆车,从北向南,穿越蒙山
或从南向北,半个小时,抵达山峦的家族史
山丘上,连绵的桃树、山楂、板栗、松树
连绵的石头、农民、三轮车、小溪。连绵的我

连绵的城池在我脚下,在一棵树和另一棵树对话中
一次,我穿越九女关。传说,九个姐妹战死于此
东边有鬼谷子村,承载了鬼神莫测的记忆
西边不远的白马关,土匪李殿全最初发迹于此

层层叠叠。故国夷为平地,故人犹在
和山亲近久了,山就张开嘴,以孔子的口说话
登东山而小鲁。孔子是我的另一张面孔
一个农民,过去是战士,也曾占山为匪

也曾为匪所害——李殿全率领一干匪徒
星夜北上,至瞭阳崮,屠杀近千村民
也曾立地成佛——山谷深处,明光寺双手合十
幽深的溪涧,树成大佛,寺是山峦的袈裟

季氏将伐颛臾。孔子告诉冉有、季路:
“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细节淹没于尘埃,那些和颛臾一起度过的日子
那些丘陵上蹒跚前行的老妪。那些艳阳高照


蒙山道上

竟有种冲动——
停下来,在溪边,以身体的名义
把自己躺成另一条弯曲的小溪
躺成一块石头
一条小鱼,一片逃遁而来的云

四年后的一个下午
我想起那个初秋,徒步翻越蒙山
至百花溪,欲停未停
继续用脚把自己运走,还拒绝了
一位司机把我捎到县城的好意​

把这个下午塞进那个永恒的初秋
竟有一股忏悔:既辜负了一座山的挽留
又辜负了一辆车的速度
我这一生,总是用脚背着
越来越重的身体,蜗行在飘荡的风里


曲流涧

水从老龙潭出来,弯曲成更妖娆的龙
从石头旁经过,把更多石头铺满山涧
蜜蜂急于拯救甘甜,把花朵
挂在翅膀上。急于安家的人把身体
藏在君迁子和枫杨树之间
瀑布,制造出人间所有音乐的总和​
鸟雀,制造出人间所有天空的总和
瀑布、鸟鸣和草木,制造出一种宁静
我的宁静如同一道闪电,晴空的闪电
静极,我拥抱万物的美好
如何形容此时的山谷?我为停滞的
时间,献出一场疯狂的寂寂无声


菜园简史

五个大棚于一年内
渐次消失
现在是温泉度假村花园的一部分
经营菜园三十多年
父亲失业后干了两件大事
第一件:
应聘度假村工人
成为种植花草的园丁
继续奔走在这片陪伴他大半生的
田野上
第二件:
把大棚剩余材料的精华运回家
在门口建了一个小棚
棚虽小,五脏俱全
高高的后墙,柔软的塑料
太阳每天前来扣门
敞苫子、盖苫子,种植
米豆、莴苣、西红柿、黄瓜
一年能赚五六千元
我们走在小棚里就像
过去在菜园里漫游
那氤氲了汶河湿气的菜园
那久远的黄瓜兄弟和西红柿姐姐
那对年轻的夫妇和两个
在童年里游荡的儿子
……
我告诉父亲:
你这一票,干的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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