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走了。死于她八十九岁的虚岁
死于最热之年最热之月最热之日
死于一次对发热感冒的忽视
她的四个眼露血丝的女儿
以及一个早生白发的儿媳妇
本要哀呀呀哭成一片的
听说哭对死者不利。等于是在咒她
于是都破涕为笑。大家象过节一样
在大电扇呼呼的旋转中吹吹打打
作揖磕头。用最恭敬的方式
送了她最后一程

婆婆走了。隔壁与她同龄的老太婆
坐在自家台阶上看热闹。逢人便说
孩子们离她而去。她成了一个
没人管的孤老太婆。这时
旁边有人说：她其实儿子媳妇好几个
自从有一个媳妇被她骂的寻了短见
就再没有谁愿意陪她一起生活了
据说一个台上这样的老太婆不止一人

仿佛一种阴冷的风从耳边擦过
声声都是老太婆教唆她儿子的声音
给我打。不打她不服。狠狠地打
寅时休了这女人，卯时再给你找一个
那些埋伏在人性深处的恶，一不留神
就催生出男人粗野的拳头，以及
女人无可奈何的眼泪

我定住神，不忍往深处去想
那埋葬冤魂的坟地草已经很深了吧
那隐隐作痛的伤口已经很久没知觉了吧
如果活下来了，再熬几十年
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呢？什么都别说了

说来说去，死者为大。盖棺定论为大
女人名节为大。妻贤子孝为大
不管生前多少恩怨，老婆婆入土时
她家活着的媳妇还得擦掉眼泪
中规中矩啼笑皆非为她行跪拜礼

婆婆走了。热毒和喷嚏还不肯走
所有的伤痛和悲喜不知还要发酵多久
冷不防他儿子说了句十分清醒的话
让单纯的媳妇暗中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说：从现在起旧的一页已经翻过
从此不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