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老乡亲（组诗）
文/黄鸣凯（湖南）

1、油灯
衣服穿小了
弟妹刚刚合身
过年了，裁缝前脚出门
后脚，边角料就归在一起
成全了一家老少，一年的鞋垫

油灯
在一起呆久了
也养成了母亲的习性
一张小木桌，灯光挣扎着
点亮我们四兄妹的眼睛
余光，留给母亲背后缝补衣袜
墙角的摇篮里
小侄女半明半暗，半梦半醒

2、姐姐
我有两个姐姐

后山坡上
一个树上摇晃，一个地下跑动
我负责选红的、大的野果吃

溪水沟里
一个摸鱼，一个提桶
我负责在岸上欢呼、雀跃

也有反目的一天
双抢时节，分在两个组
出早工，都要从我床前经过
为了阻止我，通风报信
不管谁得了毛巾，香皂……
都要分给我一份
想彻底拉拢我
大姐还托人在供销社
用奖品换回了一支钢笔

3、该死
“该死，真该死
天天死人，怎么不死我”
她一边捶胸顿足，一边骂自己
半岁的孙子，白萝卜样的小手
烫成了一根红萝卜
儿媳妇，瞪大着眼晴
像张开的老虎嘴
一副要生吞她的样子

孙子有些感冒，总是哭
一下午，都粘在身上
淘米、炒菜都不下来
晚饭好了，儿媳妇没散牌
电话也没接。她轻手轻脚
把刚入睡的孙子放在童椅里
出了门。一声凄厉的哭声
掏空了她满满的一天

4、约会
时间很短，还没谈到现在
饭菜已经凉了
时间太短，还没说起将来
太阳开始下山
两个人，把一间屋子
填充得饱饱，满满

你用回忆下酒
我草籽、野蜂泡茶
拔开厚厚的烟雨
往事，依然像那年
追逐的蜻蜓一样
鲜艳，透亮

5、你和我
一墙之隔
你的房子叫别墅
我的仍然叫老屋

一日之晨
你满头大汗是养生
我胳膊酸胀是起早

那么多人
就那么一条路
差了那么一点点
你占据了山顶，我回到谷底
小时候，共裆连裤的两个人
走着走着，走成了反方向

你回乡，坐看清风明月
我进城，换取柴米油盐

6、心有所惧
不敢在布达拉宫久留
虔诚的朝圣者
从四面八方，一路叩拜而来
凡夫俗子，撞上了
一个长头就是一粒子弹

不敢在菩萨面前撒谎
慈眉善目不代表心无美丑
苦海回头，方能修成正果

不敢对母亲说出自己的好
孝顺与生养
没办法放在同一天平上

7、兄弟
大醒子
富二爹
三木匠
四跛子
贵满爹
明里暗里
人们都这样叫

“老二，老满
怕是下面粘了糖”
当面背后
老大都这样回
为了屋后一根树
老三用锄头
砸伤了老四一条腿

祖坟山上
五块石碑
挺直着站在一排
像五个齐心协力的壮士
抵抗外族的入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