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李

他姓李，十里八村有名的铁匠
力气论斤论两卖，换饭吃
他沧桑墩实，被生活锻打过
眼里有盘旋的鹰，彗星
肌肉抱团，成板块，如厩
关着一匹匹烧红的铁，铁的血
走路带风，头微仰，露锋芒
路边的草木见了，也振作一寸
他最拿手的活，不是打刀
打耙，镰，镐，犁，是斧
是睡过去的铁，深渊里的铁意
被炉的火抓出，揉暖，搓软
被一把斧影叫醒。一捶一锤
锻造，拿捏，去渣提神
直到砸出铁的魂魄，斧的模子
再挫，磨出开山劈石的锋口
端祥良久，吸口水，猛然喷出
无起合，无转承，无提示
成百上千带魅的流星，彪入斧子
滋滋不见。叫附魂，叫开刃
斧，一下瞪开了看世界的眼睛

浯溪石刻观感

他，叫醒大唐
但见刀锋游走
带起若隐若现的霹雳
硝烟，刻骨的火种

有马蹄印，菊花瓣
鹰击之翼，鸿雁成行
有雨滴滑翔之前
噙住动词边缘

也，只有铁打的唐朝
敢与顽石耍横
拿斧钺，刀铣对话
打这场啃骨头的硬仗

看，元结们的气象
被青石举过头顶
连杀进去的每个汉字
都一个比一个硬气


路过柳子的庙

柳子的庙在河西
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蹲着

有点矮
不比平民百姓高

还偏
比起长安到永州
略近一点

平时很少进去
怕吵醒千年前的那个黄昏

这时，天空闯了进来

我确信
他
根本就没走

只是拦着一扇门
不是牺牲和香火能开

若对开
他保证一屁股坐起来
有江雪的意象

当晚，月色隐隐
柳子街上的木屐
由远及近

橐多橐多
正是大码子的唐朝

不只愚溪
隔壁的黄河都听得见


拐弯时，潇水长出了腰肢

潇，是山
一手拉扯大的

开始，长成瓜藤的样子
雷打闪的样子
群蚕啃桑的样子
吐丝的样子

接着，长成岸
穿花裙戴星钻的样子
长成坝的样子
木桶的样子

长成山的门
一匹丝绸
在旷野仰泳的样子
心在流逝的样子


拐弯处，潇
竟然长出了腰肢
过坝时挺了挺
有了迷人的胸脯

山知道，潇
最终要
长成海的样子
养育天空的样子

潇，也晓得
不管长成嘛
山，是她的底子
今生命里独缺的土


谒怀素石像

狂僧搬走多年了
以他的潦草
耍起酒疯来
最有可能搬去大野
一座磐石里住

现在，要把他请出来
须备好凿子刀子斧子
还有锤子
打起雷喊他
打起闪喊他
只有这样硬碰硬
去请
才请得动

做石像
就是在一座石头上做减法
减去满
减去多余
一点一点
减去身外之物

把杂质减掉
渣减掉
右手腕那颗痣
唐朝溅上去的墨汁
得保住
那是古典和美
正好长在郡的嘴角
叫零陵痣

再减去楷隶篆行
只留下草
最后，切记
把顶上的头发
也减掉
光，放出来


南岭赋格

象形！煌的喻体
从大地的黑厩奔出
草关着的繁
从阴暗的肉身蜕形

命名它为云上之肱
春天可倚之肩
为阳，为恒
为花木可登之岸

命名它是河底之桩
岁月下的基脚
是是，是1
是千钧重的肯定

空拿来补虚无
南拿来以填失缺
湘粤赣桂
拿来，当靠山

命名它有宝塔之美
封印沧桑动狂
再把泥泞人生
举高两千米以上

最后
命名它是明日之炊


濂溪记

一下雨
借着泥沙
濂溪就犯浑

满得
不能再满
就把自己混丢了

得等十天半月
才能找回来

这个过程
需要重复一个动作
放下

放下浊
放下尘土
放下前世今生

直到返轻
返清
星子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