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组诗）

王亚迪

母亲用过的那些旧事物有光
纺车，抹布，灶台，花镜
万物皆恩赐，她的一生
简单，单调，重复
在这些事物间来去，往返
 
这使你相信，日子一个又一个过去
母亲就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桃木镜框

隔着这副桃木镜框
暗红色的质地
我似乎触摸到了
父母健在时的我
 
只是后来
我和父母走失
像河流顺从地流向下游
这多么像我们
顺从了生活的奔涌


在乡下

在乡下，日出而作
不只是一种习惯
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像臂弯里挎着竹篮的我
跟在母亲身后
她在麦垄间用小镐刨出
一个个土坑
我弯腰丢进坑里
两三粒花生

整整一上午
我和母亲在麦浪起伏的田野
用手里的小镐，花生
在大地的稿纸上写诗
诗里没有高尚的文字，漂亮的修辞
只有广阔的稿纸上
我们写下的乡村，麦田，蓝天
以及我俩湿透的衣衫


关于故乡

值得回忆的日子已一去不返
这里的早晨，多雾，草木灰暗
有青春的不染和原野的苍茫

旧日的村庄渐行渐远
一缕缭绕上升的炊烟
门前的青石碌碡
院子里茂盛如初的泡桐树
都值得怀念

岁月不老，旧人不在
透过苍凉的大地，暮色中的冬天
我们分明感到
关于故乡，关于过去
都涟漪般渐渐散开


祭奠

母亲最先在那里为我们站下位置
那里有坟茔，墓碑
有淹没墓碑的荒草

铭文不需要导读生活
大雪却可以见证
隔着晨雾还能辨认出的故人

纸钱多么热爱火焰
幻化成那么多黑蝴蝶
像我们拍打掉落在身上的灰烬
转身返回尘世的家

母亲已不会觉寒冷
我们也不过刚刚拥有草木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