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老了（组诗）

文|华子

《妈妈》

妈妈：你坐在土坡上，晚霞把你衬托得好美
你抬头的时候，鸟鸣已远，天空很矮
风的小手，揭了揭你的方头巾

妈妈：你走下土坡，星星跳出来
一只流萤跟着你，把田垄照亮，也把沟渠的弯度
带进小村的视线

妈妈：你回家的时候，脚上的泥土写满了淳朴
但腰杆越来越低，仿佛额头
在草尖上移动

在月色中唠叨秋天的来信。妈妈：
你的窗口，我们不敢扯掉泛白的窗花
让三年前的往事，驮着父亲回家
2021.12.2.

《惦记》

当和蔼的松鼠道出人间的秘密
娘已经走出北方的寒冷
在辽河边上的小镇，卖起了汤圆

辽河长，辽河的冰期也很长
我们想起西拉木伦河、科尔沁、贡格尔
却不敢提起女神庙的祭祀
和巫师的谎言

娘叫卖的汤圆是从南方的外婆学会的
外婆走了，娘的牵挂也走了
而我们常常看到小镇的站台
唯一的绿皮，被娘惦记着

有时，我们也想搭上——

把北方的雪花。送给外婆
做一件
漂亮的披风
2022.1.3.


《哦！老了——》

水面平稳，能让村庄的模样，倒影就好
路有点细，能拴住百年老槐，就是家
棒槌厌倦了扑打，淘洗的女人去了远方
二胡拉了三十年，没了戏台，听什么都是无

田地是庄稼人的饭碗。风过了土坡
绕过老槐。遇到炊烟，还是风
推不开的二道梁，日渐低矮
直到笨重的手扶（拖拉机)，成为废品站的老人

我扛过父亲的犁铧，母亲的锄头
老了。一定要在这里与麻雀，记住一排排草垛
2022.1.5

《早春》

民谣活在习俗里
小女孩举着纸鸢在路上飞
绕弯的河流，没能绕出三月的村庄
被堤坝拽了拽身形
躺在淘洗女人的视线中

桃红要让春阳亲昵一些日子，才能挂在稀疏的
枝头。我急了些
春姑娘没有来，割猪草的小女孩没有来
而刚刚抬头的草，又回到夜晚
月光抛洒的寂静中

现在，一只鸟喝完陶罐里的水
大胆地走进院子。而我
还是急了些，让谨慎的翅膀
消失在黑暗中
当咳嗽把炊烟喊出，微风吹拂的河面
时光慢成一截虚无，岸看不到自己的身影
2021.3.3

《村庄》

小时候，你太大了。我只能在母亲的背上看月亮
在父亲的酒杯里，数星星，过中秋

遇到沟渠，你说我的小腿太短，过不去
桃子熟了，你说我个子不高，要到明年才行

东边的土路弯向远处，是绿皮车停过的小站
西边的草丛，下雨的时候，是祠庙里打坐的神

你留给我的独轮车，是六岁的我和公粮一起上路
小时候，你太大了。我一直分不清东西南北，也不敢出门
2021.7.5.


《打碗碗花》

早于寒冷，干净地把自己留在土坡
月色委婉。季节的门缝，有北风吹来
也有温暖的心。而我的怜悯，源自单纯的诱惑

母亲不允许把她带进家门，怕打碎了碗
怕清贫的日子，错过幸福的降临
姐姐说：扔了吧！
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惦记她白里透红的脸
2021.11.7

《水》

有柔软之心，却活不了岸边枯萎之树
芦苇打开上岸的缺口，遇见秋风
薄暮就一片，盖住鸟鸣带出的波纹

星星散开胴体，你一颗颗擦洗
又一颗颗还给天空。你重复着人间的慈悲
你赎罪，你与我想象的村庄

有着固执的野性
2021.5.6.


《芦苇》

从低洼处冒出的眼神，是芦苇的小欢喜
水面安静，倒影的云朵也安静
呼哧的鸟，并不急于
压弯芦苇
露出的半截石头，知道潮湿的土壤
还有一些需要阳光

南方的低洼很多，一片一片
像女人的眸子，拴着高高的蓝
芦苇们习惯了风
常把弯腰的姿势，朝着村庄的方向

芦苇一天天长高、长结实
风借来云，云借来星星
芦花开始写一封，深情委婉的信

只是我，不知什么时候
能看到一帖月光拟好的画面
坐满誓言
也不知，那些清瘦
低头的瞬间，信封无址
有没有流水爱上它的轻飘
2021.11.27.

《夜》

月光梳理的林子，被萤火戳了个洞
小路伸进去
鸟巢与枝干晃了晃

走夜路的我不敢回头张望
过了林子是小溪，小桥
而远一点，唯一的灯盏
是窗口的背影，坐在村庄的怀里咳嗽
2021.12.27.

《纸鹤还在树上》

流云经过的村庄，一些石头露出水面
三两只麻雀，流浪至此
抬头、低头。胆怯的样子，像在打探流水的深浅

高高的梧桐，在路口
抱着黄昏的夕阳
它并不待见这些陌生的造访
它习惯七月的桐花落向母亲的肩膀
再滑入臂弯的竹篮
偶尔有一些，飘进水里

在村庄的晚炊里，流水
继续宽容戏耍的一群孩子
纸鹤还在树上
风吹一下就晃一下
再吹一下，仿佛天空也躁动起来
捂住昨日溺水的小脚丫
捂住抬头、低头的三两只麻雀
在黑夜中的几声鸣叫。。。。。。
202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