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纸沟


瀑布从山间泻下，像一页
又一页被风掀开的白纸
构皮与麻，与青竹一起赶来
经历捶打、浸泡、蒸煮
然后与虫一起欢歌，与花儿一起弄月
发酵、漂洗、碾压……
最后，炊烟升起，石碾转动
浑浊的浆在缸中搅出优美的曲线

轮回又轮回
云雾散去，人影绰绰。水边
竹帘抄纸……七十二道工序，七十二般变化
最后晒成一页淡黄的纸。青山与阳光相融
幽谷与鸟鸣相映

坊间，东汉的羽扇纶巾，耕读礼仪
仿佛还在。人影月婆娑，秋来山色寒
此刻，你双手一抱：请
笔墨铺开，香茶伺候已久
一水一车一碾一世界
一寨一坊一纸一人间

无数人比肩接踵而来
无数人围观，鼓掌，连声叫好
大字如山，翠色似滴未滴
雁字声中，情绪有了最动人的色彩

汽笛嘟的一声，你蓦然转身
见青竹外，白云高悬，水潺潺
于是你欣然写下：拜谒香纸沟，悠然入古境
辛丑年12月11日
清水濯心坎，魏晋两不知

不知不觉，脸上：一行热泪，竟潸然滴进
微微碾起的清尘


纸浆雕塑


门前小河潺潺，月光泻进庭院
一壶茶开始沸腾，两个不同时代的人
在同一平面对视，彼此的秘密
都被厚厚的纸浆包着，彼此的前世今生
都写在神情里

蔡伦，苏东坡……郭沫若，张大千……
有人喊，四处没有回应
但又似乎回应在墙上嘤嘤作响

烟头点燃又掐灭，晾干的纸浆成球
你在深思，颜色深浅，轮廓层次
灵魂与肉身的关系

烟头再次点燃，烟圈层层向上
你手中的雕枪，一挥而下
突，突突……

一个个精美的世界呈现了
而你，最后却将眼光
停在了，那空空的兕觥上


茶事


大雾，湄江桥上
垂钓的人无视风雨。象山上看不见
山脚拥挤的车流，霜凝成冰
紧紧贴在叶脉上，水还没从江中汲出

炒茶人启动机器
纸上流程，被反复修改
杀青，上色，着香……
一瓢水，竟然独据了
一城春色

机器轰鸣，茶场上喜鹊叽叽喳喳
公元2022年，茶已不同于
1946年那些野生的杂树。一个人被写进历史
接着又有几个，剩下的都是品茗者
弹琴人划出高亢的音符
最后戛然一收，长袖撩起
一小口，一小口
此茶，已非彼茶

江面上，一叶扁舟在一幅画里
粗笔淡墨，渐行渐远
“江南好，好江南……”
一首诗还没开头，就戛然收尾


冬至


阳光明媚，远山清晰
大路衔接一个又一个远方
他们，朝一个山头聚集
源源不断。像潮汐
与一波又一波绵绵不绝的光

此刻，羊已不在山上
在《本草纲目》里暖中补虚
补中益气；羊已不在圈里
在一个地的风俗上，咪咪地叫……

一头又一头羊，走进旷野
过冬至的人都掏出手机

今日，有多少远在异乡的人
就有多少条叮嘱的短信，与羊有关


照相


廊道上，树叶片片飘落
廊道上，簌簌之声，像天籁
自拍的女孩，拢过一棵草，笑着
廊道上，一丛又一丛草笑着
几乎铺满了整个公园

天气预报，明日大雪
廊道上，有一些草将枯萎
有一些花将凋落
有一些木屑将腐烂

风果然来了，吹走了
一棵又一棵草，只剩下她们的笑容
还在继续绽放。廊道里
一棵棵草，又被她们
拢了过来

咔嚓，咔嚓，又是一个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