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组诗）

黑枣树

只有这么一棵。孤零零地站在
龟山北面的斜坡上
经岁经年
听村里的老人讲,他们小时候
都曾用竹竿敲打过枣树
疯抢掉落的黑枣
嬉闹之余,贫穷与苦难
仿佛与他们毫无瓜葛
这些果粒个小、微酸
像他们朴素的生平

后来,乡下的日子变得好过许多
这棵枣树也就愈发落寞
只有过路的风会和它
悄然絮语
冬季来临,枣树只剩下黑魆魆的枝杈
一群麻雀飞来
认真找寻可以裹腹的食物
远远望过去,它们又像是一粒粒
饱满的黑枣
2022.1.26

宽窄之间

叶片上的茎脉窄细
几粒早露怯生生地挨靠一起
像是担心随时会掉落下去

如果叶片足够宽大
它们会在上面轻盈地游动
也不惧怕风的弹力

这多像那些被命运发配很久的
布衣草根
卑微地苟活,却从不言语
偶遇高兴的事情
会使他们欢喜好一阵子
2021.9.26

一个人时常把我拽进回忆中

新雨打在旧雨上
不一会儿,门前的几个土坑
便成了清亮的水洼
叭嗒叭嗒的声音很拥挤
把村庄的仅有的静谧
都给挤走了

又是红薯稀饭。一大家子人
就着一盘咸菜低头嘬吸
并无怨言
习惯接近麻木,像传统一样承上启下
计划经济年代的乡村很清贫
温饱的词性,比任何时候都来得
直接和具体
有时,一锅野菜就能挽留
十几条无辜的生命
天色暗得看不清人脸的时候
靠近菩萨前的那盏煤油灯
才会哆哆嗦嗦地捻亮
刹那间,所有的干瘦、蜡黄、艰辛、疲惫
像是被谁拎了出来
并一一还原
过后,借着昏黄的光线
祖母开始收拾碗筷
颤巍巍的影子放大在土墙上
左摇右晃

我时常被一个人拽进回忆中
却挣脱不得
那个夹杂着苦味的雨夜
那些曾经围坐在一起的亲人
而祖母去世已经30年了
那个晃动的影子
似乎还钉在土墙上
仿佛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2021.6.2

旧光阴

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旧车票
是以成都始发，开往古城南京的绿皮车
沿途景色像册页，一张张翻过
竟然没有重复的

乘坐它的人，如今已两眼昏花
靠回忆度日。绞尽脑汁地想象
当年坐在自己身边旅客的模样
却再也记不得了。无可奈何之余
也只好把那一段旧光阴
重新放回原来的车厢
2021.12.20

鸟巢

我记不清它是何时挂上去的
只清楚记得,天麻麻亮
会有很多好听的声音顺着木质窗隙
渗透进来
一层层堵在梦的尽头

后来,炊烟左一根右一根地升了起来
像是被这些鸟爪拎起来似的

再后来,我进了城
终日饱受人声车喧之苦
双耳已有些失聪
只得借看一下当年鸟巢的画面
为陈旧的回忆疗伤
2021.8.31

渡口

除了渡人,还渡运一些笨重的
农具和牲畜

一界两省。流经安徽与江苏的滁河水
并无差别
沿着河滩觅食的鹭鸶的鸣叫声
也没有明显的方言味
船只如线装,一桨一桨地缝合
地理与距离

后来,交通工具变得多样与迅捷
人们嫌慢,纷纷在此弃舟上岸
再也没有回头

渡口只剩下一个单薄的名词
只渡光阴
2022.2.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