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通知》

病危通知是一张最具效力的请帖
散落各地的同学如约而至
狭小病房内的聚会似一场寻亲现场会
喜极而泣者诉说被拐卖后的经历
姓名记忆犹新，面孔破旧如课本
物理说苹果从树上落到地上是规律
地理说偶尔飞到旁边的菜地也是一块飞地
数学说树上还有三只苹果至今没有落到地上
历史说要认清苹果没有自然落下的真相
生物说作为众多植物之一的苹果树是因为苹果而出名的
最后语文说荒芜的渡口和风中无桨的木舟
用比喻的修辞就像病房，或暗喻的生命
躺在病床上的人，如木舟，整装待发

《记手术前的一次俯瞰》

我悬浮在空中，一丝不挂
门诊大楼屋顶上几排空调机排风扇
吹得我摇摇晃晃，也越发清醒
顺着风的根部，暖风的根须
温柔地缠绕着裹着厚厚棉衣的人们
屋顶裸露的混凝土及杂物
生硬和零乱，这些不易察觉的一面
和排队等待叫号的人群脸色一样
大楼的左边是长江，右边是长江大道
江水的顶面是行驶的船只
马路的顶面是车顶和行人的头顶
它们不知所踪，而这些顶面的秘密
在腊月的天气里，混杂在挂晒出来的
灌制香肠、腌制鱼肉一起
有了新年的味道



《菜园记》

出院了。菜园成了退隐之地
这也是一个腹部留有王字疤痕者的森林
与一个额头纹有王字的兽中之王相比
他不傲视万物，也不君临天下
作为一个历经各种刑具威胁后的胜利者
他视萝卜青菜等蔬菜瓜果为众生
在自己的江山里传经论道
有时茂盛的绿叶下裸露的瓜果
似无言的挑衅，他并不愤怒
继续每日浇水施肥
与他而言是浇灌自己腹部的另一个我
花红叶绿，枝头喧嚣
他清楚离复出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身边一枚火红的辣椒，就是一柄暗器
能让口舌的变节者闻风丧胆
而他在大汗淋漓中享受一剑封喉的快感


《死不讲理》

有稚嫩的声音喊：爸、爸
他粉嘟嘟的小手指着空荡荡的床铺
他四岁，在医院，一直以为
白色床单的下面，爸爸和他在捉迷藏
那年，我24岁，父亲冰冷地躺在我眼前
当钉子准备钉上棺材盖板时
我突然用方言哭喊：爷啊，爷啊——
哭着哭着却喊成：老天爷啊——

《道在屎尿》

住院后需每天送检一次屎尿，
显微镜冷漠无情，却不避脏臭，
一次次地总能揭穿我的要害部位——
老板、官吏；供应商、销售商；
男性，女性；阳性，阴性。
想起小时候母亲的一把屎一把尿，
现在我是自己端屎端尿。
终于第三天得到阴性检查报告，
并被有罪释放。此后，
便是战士交出了武器，母亲交出了儿子。


《打点滴，想起一场雨》

雨落下来，是月下的“敲”字
落在泥土、屋面和人的头顶上
难以言明的扶持之心
首先在泥土的开口处
显示出地面的姿态横生
其次屋面的回声
透露出主人一生喜忧参半的行迹
而最后落在头顶上的那个人
终于说出天大的秘密——
无他，只是将一切处理停当而已

《医院即景》

好像乘坐电梯上来的油菜花
耀眼的光芒降低了天空的高度
一次次地往返的上下
是迎接，抑或是送行
在乘坐医院电梯的人眼里
一片盛开的油菜花是一张春天的病历
因为惊世核俗
因为蛮横无理
而被诊断为一个机会主义者
和一个疑似表现主义者
电梯里的那个人
自踏入电梯时
就被固定
在地面，或高空
高空，或地面
因为不想同样被固定自己的身份
所以一直考虑如何将自己眼中的油菜花
搬到人群里
在那里
它们才能开出金黄色的处方


《在医院》

因为没有人用这张床睡觉
所以11号床
沾满别人未曾使用过的睡眠

窗外一棵正在移挖的香樟树
裸露出隐秘的纠缠
和一些漫无边际的妄想

打着草绳绷带的树根
此时与我是多么的默契
树坑是空洞，张口也是空洞

身体的暴乱仍在持续
是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了
我己原谅你青春期的判逆

除此。远亲还远
仅存肌肤少许软弱和疼痛
只能用六亲不认来消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