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父亲（组诗）
 
和父亲闲聊
 
聊到时下丰收的蔬菜
表弟又拿来了
黄瓜、豇豆、空心菜、菊花头……
聊到早年种过的土豆。父亲仿佛是
书本和泥土相结合的实践者
而现在却又像另一个人。
聊到煤灰松土，可以让土豆长得肥硕
聊到他第一次种茭白
在屋后的河岸边
竹林里冷嗖嗖的风，父亲小心翼翼
的惶恐样。当年10岁的我
不明白父母为什么惶恐
现在年过半百，我明白了
而我发现成了老爷子的父亲反倒不明白了
我问：当时你为什么那么担惊受怕呢？
父亲缄默不语，佯装了一脸
孩童般的懵懂
 
2021.8.3
 
和父亲同坐在阳台上
 
和父亲同坐在阳台上
我仿佛回到了童蒙初开的年岁
我俩拥有的一座小园林
被午后阳光撒满金辉
 
他这辈子没有积攒更多的话语，用来
与我一起悟透前世今生
他仍在跋涉，用他急促的、粗糙的呼吸
一个人珍贵的呼吸
往往是每一个旧梦的布局
 
我看他入盹儿的神态
他的世界泛映在脸上，像谋生的竞赛
又像早年东陌外那个晃悠的泥潭
 
此刻与你同坐，时间填满了无语——
一生的相处或别离
已让沉坠的灵魂
无需什么赘言
 
父亲的鼻息，笨拙的起伏
仿佛吃力地爬在阳光的梯子上
我看见，早年的童蒙初开，现在只剩下
一些凌乱的经络和骨骼
 
我和你坐在这些最美的丝网里
一如看着对方即将生动地破茧
 
2021.12.3
 
纳凉书
 
当年的夏夜，最美的事不外乎
和父亲纳凉观星。父亲说：
“每颗星星都有来路”……我不懂
指着夜空凸起的一朵云，“这是山吗？”
指着无限邃密的声响，“这是大海吗？”
父亲常被我问得无语
但也会应声而答
“对，这是天上的大海。”
此刻，刮来了一阵风
好似万物都身佩铃铛
父亲起身，带我回屋里时
我感到了海水的汪汪碧蓝
正在汹涌地漫过来
 
2021.8.2
 
偶尔觉得
 
偶尔觉得，窗外的光亮之圈
挂在天神的脖子上。或有顿悟——
人也要于今生的颈项挂一条闪烁的光环
 
偶尔觉得，有个声音美妙无比
这黑夜浓艳的容貌，让人怀念一棵苦楝
的花开。像我的刚出生的孩子
 
偶尔觉得，我在树丛的一隅，自己成了
高低正好的一棵乔木
招引着丽质的鸟类
 
偶尔觉得，是该在这个时刻醒来
瞬间的清醒，有黑夜的核心之语
是一个人真正的睿智
 
偶尔觉得，我正在寂静的人间
从楼梯狂奔下去，到达底楼
地面上的亲人，都竖着耳朵听我歌唱
 
偶尔觉得，我是去取地面的荒野和花香
取一串父亲跟我说的密码
还要去拥抱那里的所有丑陋
 
2021.12.14
 
晚来天欲雪
 
阴郁的叶子和树影——我猛一抬头
风的触感
像时间内部的针刺
 
又急促的呼叫、停止……父亲对我说
冷空气来了，衣服多穿点
 
天色渐暗
路人皆知狂风的威力。父亲这辈子
不喝酒。要是能喝，我一定伸长脖子
每天等他夜酌三杯
 
天冷了——随心，我们仿佛都能上天
都能围着小火炉
也都能暖暖对方
 
我良久看着那些欲坠的树叶
和密密麻麻的高空
 
2021.12.7
 
夜色向东
 
腊月的夜色深到远处
通往殡仪馆的大路，也在夜色里
变得宽窄无常
 
行车灯光把黑幕拉开
前方什么也看不见，恍如隔世的巨大遗忘
又似澎湃的阔大海浪
 
从来没有这么一次，父亲
要去往这样一个深沉的地方
海在那头，天堂虽然是海市蜃楼
但毕竟能让人的眼底充满希望
 
腊月的最后第二天
冷夜蔓延到深谷
车灯射向的空无之地，一个巨影
跌落了一路的命运颤音
 
在父亲最后的安身之处
我们目送的泪眼万般神情，还是被
夜色全部卷入即将到来的永远无声
 
就像一旁的长江入海——是要到达
苍茫世界的极度沉默
和灵魂彼岸的永恒汹涌
 
2022.2.4
 
夜是永生
 
夜是永生
因为它被人世消毒过
所以父亲紧紧拽着它
而放弃了一个个家人的手
一辈子他没飞过
一辈子他没到过悬崖
所以他紧紧的拽着黑夜
因为黑夜即将被火
烧成天际和深渊
 
2022．2．10
 
这一夜，黑色已被掏空
 
这像是我们向往的地方——田野风光
有人，在四处游荡
 
而我无法看见，我们又何处前往
只知道有的光，哪怕微小如豆，也很遥远
我把黑夜穿在身上
正如远涉重重苍茫
 
我和家人把父亲遗体送往殡仪馆
一路上，黑色已被掏空，以致路途
无比宽阔，无比蛮荒
 
有一粒微光，在瞳孔里亮如比兴
你若要感叹生命，泪水早已成了你
今生的铺垫。人世的亮光
都是被泪水擦伤的哀嚎
 
就让它在空洞的夜里，永远跌宕
回响……
 
2022．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