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节的哈达（组诗）
——献给天堂的父亲

父亲的嗜好

父亲走后
很少到我的梦里来
偶尔来了
也是远远地坐着
一言不发
唯一不变的
是他吸烟的时候
总是吧嗒吧嗒
连续猛抽几口
那时我仰着小脸
紧盯着一闪一闪的烟头
生怕那里会窜出火苗
就在这个空档
只听嗞———的一声
父亲把吸进嘴里的烟
对，就是全部
一点不剩地咽到了肚里
为什么不从嘴里或
鼻孔里喷一些出来呢
我看更多的大人
抽烟是这个样子

梦可以穿越时空
夜可以抚慰灵魂
平凡的世界
就像忽明忽暗的烟头
平淡的日子
就像渐渐缩短的烟身
平凡的生活
就像每天点燃的香烟
缭绕欲念和满足
吞咽艰辛和不快
填补空闲与思索
弥漫真实与虚无
父亲对抽烟
与其说是一种嗜好
倒不如说是
一种生活方式
在墓碑前
我为父亲点燃一支烟
青烟袅袅盘旋
不知他是否
还保持原来吞咽的习惯


父亲的孝顺与刚强

父亲捡回一条命
鬼子的炸弹
将他的臀部炸开一个洞
鲜血浸湿了整条棉裤
他是民兵队长
当年只有十八岁
唯一感到欣慰的
是总算完成了
掩护边区首长
穿越封锁线的任务

父亲终于睁开眼睛
卫生员刚给他换完药
钻心的疼痛
随着咚咚的敲门声
阵阵袭来
这是闻讯赶来的奶奶
双目失明不久的她
用拐杖点着地
厉声喝道
“起来，
给我站到地上来”
父亲咬牙应着
慢慢地从炕上爬起来
额头上渗出冷汗
浑身颤抖地痉挛

奶奶要验证的
是父亲残没残
父亲要表现的
是让奶奶心安
一口气
有一口气的孝顺
一滴血
有一滴血的担当
母亲讲这些时
突出的
是奶奶的厉害和霸道
我听到这些时
感悟的
是父亲的孝顺和刚强


父亲的肩膀

从地上竖起一根
用沥青浸透的枕木
用肩膀抵住中部
脚尖用力一蹬
枕木悠起的瞬间
两手将其稳稳地扶在肩头
那时父亲正在大西南
修成昆铁路
新中国步履蹒跚
但那是踏石留痕的足迹
劳动号子
惊醒了沉睡千年的大山
葱笼的绿风
舞动青年突击队
鲜红的旗帜
浸透汗水的工资
是扇动翅膀的大鸟
每月都穿过千山万水
飞回老巢
一群张开的嘴巴
眼巴巴等着它喂养
枕木上托着的列车
是祖国在负重前行
父亲厚实的肩膀
扛着一家老小的生活


父亲的脊梁

父亲的背有些驼了
在他的背上
背着年近九旬的奶奶
老人家滴水未进
已经好几天了
弥留之际
她说想去定州
看看那里的斜塔
回光返照的愿望
众人无奈地摇头叹息
父亲却认真地听进心里
背起了奶奶
“好，咱们这就去”
他们走出老屋
来到院子里
一人多粗的香椿树
是起点也是终点
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
父亲的脚步
踏实而沉稳
奶奶的呼吸
微弱而称心
一只喳喳叫的喜鹊
很快引来
落满枝头的云彩
从缝隙中斜漏下来的光斑
照在父亲的驼背上
就像舞台上的追光
奶奶圆满的笑容
定格在永恒的逝间


父亲的遗传

父亲只上过几天私塾
能识文断字
那是扫盲班的功劳
他写的字很有特色
像极了定州铁塔
倔强地斜向一边
笔划尖利
像铁丝拼搭的构件
句子多用短语
之间一律用点分隔
一封家信
满页雀斑
有一次
我读父亲的来信
硬是把结尾的老子好
认成了老子科
令全家人一片茫然
最让我惊讶的
是父亲退休后
领着母亲
旅游了两个多月
他曾工作过的地方
几乎重走了一遍
而且以打油诗的形式
加以记之
几十年过去了
我仍记着
“大凉山小凉山
没事就把棋盘端”
这样的句子
我现在偶尔也写几行
一定是父亲的遗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