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朝下（外十二首）

                     •郑晋

这是理疗
我趴在窄窄的床上
一层药膏    两个烤灯
开始在背上做功

腰椎间盘膨出
痛酸胀麻    什么滋味都有
脸面一直朝下    朝下
朝下就必须向下看
下面是地面     地面之下
是黑土或者黄土

向上看的时间太多了
这一段时间
我天天朝下看    看着看着
不敢说大彻大悟
但此刻     已大汗淋漓

         与孙女对话

天阴的好快
乌云一瞬间盖住了明媚
孙女按住乒乓球球拍
噙着泪问
我们是外星人吗
是的    我们是
那妈妈爸爸姐姐都是吗
是    我们全都是

灯光很亮    我睁大眼睛
仔细地分辩孙女的表情
一丝狐疑    一丝真切
还有一丝天真
还有几粒透明的眼泪
打开了羽翼
似乎想从这平凡的居所
飞入    浩渺的外太空

四岁孙女的思维
已经完全超过了年龄
看来    我必须打开书本
提前做好准备

           回头看看

办公室的晚霞报    读了八版
天气太热    窗外的树叶
早已经虚脱    一只热鸟
关心着世界大事     叫个不停

军装的绿    把眼光染得透亮
枪刺    挑破一颗思念的泪滴
所有的勇气    随着口号提升
骨头里的钢铁    正在淬火
   
上课并不枯燥     好多的梦
从大脑流向黑色的笔尖
一张张的文凭    一层层台阶
决定了视界的高度和宽度

一盆透明的高梁汤
是一家人的午饭     我站在盆边
瘦瘦的脸    在盆里更加乌黑
多么困苦的日子     一闪而过

再往后    感觉什么都没有了
那应该是一种    深邃的虚无
而现在     我似乎也正在抵达
另一种     必须抵达的虚无……

       黄码，黄码

我吓了一大跳
一瞬间
隔离的场景
在眼前排着队经过

手机还在不停地呼叫
你是黄码人员
你是黄码人员
头皮似乎也立了起来
伸手一抹
沾满了沉甸甸的害怕

疫情仍在世界滚动
动态清零
中国的政策如钟表
半个小时之后
我拴住内心的躁动
朝核酸检测点跑去

        不是有意靠上你的肩

淡淡的暖色灯光
抚摸着我的身躯
动车在轻微的晃动
我突然惊醒
发现我的头
靠在了她的肩

我至少说了十次对不起
她只是微微一笑
我心里的忐忑
似乎也在动车车轮上滚动
车窗外
美好的景色向后退去
那一些美好的时光
也在退去

我起身下车
我仍想立正向后转
再补上一句
我不是有意靠上你的肩

     从上向下看

那一些树     撑着伞
有一些房门     向左开
有一些房门     向右开
还有一些雪白雪白的羊
正在找寻回家的路

楼群已经变矮
压抑的山顶
冒出来了不少冷气
一条柔软的绳索
在青山之间绕来绕去

好象有声音传来
远远的如一缕青烟
我闭眼盘起双腿
仔细地想想
那一条回家的路

       戴上口罩（三）

的确安静了不少
我只能从你的眼神里
读取一点点内容

这已经足够了
我可以猜也可以想
这是多么的美妙
一只口罩
可以唤醒很多东西

你说话的时候
我的耳朵
似乎也长出了眼睛
再不想遗漏
那一些非常关键的词

无论南北东西男女长幼
疫情时间
都习惯了用眼神交流

          今夜
  
今夜我开始怀旧了
怀旧的人掏出尘封的激情
就像秋风
正在拾起片片落叶
朝着春来的方向
奔跑

今夜
我把失眠举过头颅
让月辉去读
然后我手捧兰花
向远方行礼
凝霜已久的孤独
开始苏醒
                      
          空空荡荡

什么都没有了
那一种快意的喘息
那一种释放的嘶吼
那一种胜利的微笑
那一种加速的奔跑
那一种    可以开花的汗滴

什么都没有了
灯光闭上了眼睛
球台停止了呼吸
好象窗帘也在不住地颤抖
侧头一看     仿佛
门外正在下一场雷阵雨

打了十九年乒乓球的球馆
说关就关了
一切    都显得空空荡荡
今天我无言无语
但内心真正的空
必须    用另一种方式填满

          一个梦

你是退伍军人
我也是    我们相视一笑
来到了江边
一条船冲出河中旋窝
好多的人在江里行走
在向我们奔来

这个时候
你的脸贴着我的脸
我轻轻地搂着你的腰
你说    靠右往前看
那里是你要找的车站
你可以走水路到达

此时我却在想
应该也可以走旱路
这一条江
已在我内心奔腾不已
我们都穿着一样的军衣
因此我决定     不走了
          
         只等风吹来

没有忘记 
绿色草环以及木杖
挽在手中的    昨夜雷暴
以及被白染黑了的凤弦
准备     已经就序

大自然不会撒谎
他们    会从东方来
然后再到西方去
他们     也可能从南方来
然后再到北方去
整个过程     应该就象
钟表里永远向右的刻度

必须要有风
才能飘洋过海
才能够    贴近雪山之巅
才能     把一颗藏着的石头    
慢慢地打开

         撤  诉

你说    真的不容易
他说的时候
眼里有东西在流动
有一只白鸟从面前飘过

把太阳光过滤一下
上面    还是有一些黄沙
在手里捏过的语言
很有分寸     温婉有力
河水里的波纹略显不安
很想上岸    靠近城市
换一种活法

我说    
既然你已有诚意
也有悔意     那好吧
那我就收起锋芒
刀剑入鞘

       拄拐的人

天阴的象要下雨
在香滨国际花园旁边
有三支拐仗
依着花坛    喘着粗气

还是那么的静    只有
几只鸦雀在指指点点
一个小孩立在拐仗边
皱着眉    正在思索

而我     
却打开内心的一条河
在河里舀一瓢清水
清洗    眼光里的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