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日:千灯万盏，不如心灯一盏。

其论无非是启迪我们本有真智，焕发心灯之智慧光芒，心灯点亮，人生的旅途遇到的黑暗才会遁去，迎来圣洁之光明，应文浩先生为自己的新诗集取名《吾心之灯》可能受《佛经》此句启发或影响。

在中国文人的知识结构大厦里，儒释道是根本的维系栋梁。诗人更是在他自己作品和诗观里呈现或儒或佛或道的思想，台湾诗人周梦蝶是从佛的，散文家林清玄也是在文中写尽佛学之生活感悟，并形成自己的风格和特色。应文浩的《吾心之灯》的作品里显然存有儒家和佛家、道家的文化宗源和底色，可以看到他诗行里闪耀着仁慈怜悯之光，并有儒家经世之哲学的诗阐释，还有道家无为之姿态，但更多的是作为一个诗家的综合文化的体现和集中反应，尤其是他用澄澈沉静的心境，用从善如流的低诉口吻在吟唱自己的人生参悟和心经。他对万事万物的诗之思考和诗之诗性的张扬和呈现，有着有别与他人诗歌的特别之处，业已形成有较高辨识度和异秉的诗歌风格，即：娴静、冲淡、沉稳、灵变和睿智。

对他的诗歌秘境寻踪，可以探出以下三条应文浩诗歌路径，可以说这也是他的心灵之路径。

一、 沉静的独思和冥想，智性的诗歌呈现

应文浩是一个沉静且散淡的人，他蛰居皖东天长，读书、工作、写诗，不喧哗不浮躁是他处世之道，他喜欢静思与参悟，在他的诗行里可以看到他思考的结晶体，即对人生终极意义的思考，对当下个体存在意义的追问以及来世的猜测和预想。在这三个空间里，他的思忖产生了复调效应，造成他的诗歌内空间的无限大，以及他诗歌本体品质的提升至哲学的、宗教的大义层面，所以，他的诗不是对俗世一般意义上的歌颂和摹拟，而是存在于思想的幽思和反思之中，由于他的诗歌创作是从高处立意、低处入笔，故此，他的诗就有重量感和坚实度、亲和力，而不是轻飘之诗，浮躁之诗，浅薄之诗。他写道:“如果再放低一些/你能看见/桂花、紫薇、美人蕉/身轻如灵/在返朴的路上”，放低身姿追求返朴归真是他的人生思考，“甚至枝头那微微的颤动/是人间的平静”向往平静也是其人生姿态，“冷也走，暖也走/似一个物体的惯性”，冷暖自知，冷暖人世间，我们都要一往直前地跋涉，还有他的《我不后退》和他的《邀请》“在我余下的日子里/做一件事/把快乐传递给万物”，从这些诗中我们可以窥探到诗人心里自信，不惧和豁达的情怀，他的诗不晦涩，忧郁，充满了明亮和阳光，他在写诗时，自塑自己的人格之雕像，即对人生的从容，不妥协和柔性的抗争。是的，应文浩的诗歌属于阴柔的，词语之间不剑拔弩张。他是用内在的节奏感和词语的张力，来推动和实现诗歌的流畅推进，更主要是他处世之道的沉稳性，使他的诗风张显出内敛，冲淡，婉转的特色，他的诗是在细雨润无声的节奏里完成对读者的诗输氧和诗浸入。这都是来自他的沉静的作文作诗的基调。

当然，有了思想性，更需要智性的诗呈现，做不好，就流于说教，而那就不是诗歌了。比如他写《一个女人的哭泣》，他说“哭声像一支箭，射中了林中一只迷鹿”当读到此时，心为此一阵揪紧，哭声是箭，这个比喻来得神奇，射中林中迷鹿，为何是迷鹿？迷鹿又缘何被一个女人的哭泣感染？这里有无限的空间让我们去想象和推测。还有《吾心之灯》的首段“雨落在顶棚上/像耳边好句子/踩着点，跳踢踏舞”，这些对具象的通感处理，而造成的异变才生另类美感，也是神来之笔。再比如《仲冬》里，他在诗中运用回文技法，也让人叫绝，“阳光铺洒在雪上/雪覆盖在田野上/田野捂在愿望上”这和油画的多重堆积和工笔里的反复渲染的技法有同共之妙处。当然，我更喜欢他这类禅悟之诗，《望宸阁》中他写道“线条深了些/可我只记住了头和尾/第一层，无境界，山是绿的/第五层，无境界，绿的还是山”，他的《望宸阁》比韩东的《有关大雁塔》更有多指向意义和实质价值，全诗充满禅意和对当下情感的对应关注。严羽在《沧浪诗话》里强调“禅悟”和“熟参”也指的做个好诗人要遵循的要义，应文浩做到了。

二、 氤氲的水气，流淌四溢的诗意

可能是应文浩先生身居天长，拥红草湖等多条水系的原因，也可能他的本性里就有乐水情怀，故此，他的诗对象书写大部分与河湖水泊有关系。同时，他的诗行里流淌的是飘逸的、氤氲的水气，他说是“湿气”。水是万物生命之本，也是诗人创作的永恒命题，写出水的前世今生，写出水的性格特点，她的柔软与汹涌，她的可载舟又可覆舟的宿命预示，以及水与水的不同性，湖泊和池塘，大川与小溪他们存在的普世价值，还有由水而产生苇草、莲子草、水禽、鱼虫等等，这些与水有关联的一切，在应文浩的笔下都有淋漓尽致的表达。《乡间画》里他写道：“河边一头牛/边吃草，边辨认自己/岸上，水里/它拥有两个世界的原点”他撷取一个日常小景，通过转换视角，产生诗趣性使普通一景有了诗意。《自己》“一条船/像它自己/有箭头一般的脑袋/也有哒哒的轰鸣声”，这是写船吗，显然也是写人，或者写他自己的人生况境。还有《春日》中，他写水色的变化，他是这样抒情的“鸟鸣一滴一滴/如卤水点豆腐/河水中的绿/从水面向里一寸一寸加深”。以及从水色之变写到人生之变，或情感之变，即诗尾揭示的“绿浪之大/先覆盖了我的身体/后覆盖了我的欲望”。这时他笔下的水，有了多向指示，水变为多重的喻体，可以是命运的，终极的，未来不可预测的等等，他说水或绿浪变成追问，挎问或审问，让读者有一种自省的窒息感，仿佛溺水状态。他一直认为“活到如今/我时常感觉自己/身体和灵魂皆有湿气”有湿气的应文浩笔底显现的是“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和“秋水文章不染尘”的境界。

顾随在《驼庵诗话》里强调诗要有夷犹、坚实，更要有氲氤之气质，应文浩的诗水气洇漶，在朦胧的诗意里，传达他的人生思考和诗歌美学的文本追求，他的诗多如国画的写意，又不同于大写意，是小品式的半工半写的小写意。他让诗意如水墨在宣纸上洇开，产生肌理、产生层次、产生韵味、产生五色，你看他笔下的《在人间》“河滩上扑满了小巢菜/加密、攀延/你看见了吗？/原来天堂的台阶是可移动的”“有时候，一个美好的世界/不在于位置高低，而在于盛它的容器”他从“小巢菜”一个具象开始着墨，延伸到“天堂的台阶”，并且是“可移动”这些细节，最后提示“不在于位置高低，而在于盛它的容器”这时的具象似平常却饱含了深奥的哲理。他在表达诗意和创造诗意上，会采用智性的，灵性的手法，由此具象推导彼具象，又从彼具象传递到第三、第四具象上去，最终达到意境的产生和完成。

三 、崇敬万物，从细微处捕捉诗意并放大诗境

爱万物崇敬万物，是应文浩先生为人为诗之根本追求，唯有心系苍生，心怀天下，关注万物生命成长的人，才能去写诗。他说《我们都有草木的属性》他认为《万物呼唤我们》，他喜爱《春天》，他写道：“山，水，空气，你好/星星，人，神，你好/这样，我可以爱你们/像你们爱我一样”他诘问《时间是狗》“它不会离开你/无论你/贫穷、富贵、健康、疾病”他钟情《祥源花世界》和《方山谷》以及《崎云山古道》，在那里他寄情托志与山水，他也痴迷与雪，他辟专辑来写雪，他的雪正如他诗里陈白的那样：“雪，你看到的种种都不是真我/我是空中的瓦片，一直在飞/在建造，人间缺少的虚空”。他看到的雪天是“世界如圆罐/在倾倒幸福/每个角落一样的金色”。应文浩有着自己诗歌写作系统和程序，就是他能从人们司空见惯的庸常里发现不一般的诗意，并铸造成诗境，从细微处捕捉诗意，并放大诗境是他的一个高超之举。

《呈现》一诗里，他从屋内的闲适生活写到屋外的雪并挖掘其诗境，“不远处的菜地里/白雪点点/如一堆堆开悟的篝火”，这是雪转变为开悟的篝火让人阅读时迅速产生诧异和异议，并且他在诗的结尾又让诗上了台阶，意义上再递进了一步：“一切像在呈现/无意顾及我们/是否看出了什么”这使诗境得到拓展和提升，使这首诗变为立体和多元，尤其是诗结尾的开放性设置，让整首诗有了延伸意义。再比如他写的《一天》这首诗开始写早上和死者告别，中午参加婚宴，“这一天/给我上了一课/生、死、爱/这一天以后/都是伟大内容的重复”，其实，我们每个人每天都在经历这生死和爱恨，只是我们被这生活折磨得情感麻木和迟钝，对这些视而不见或见而不思。应文浩先生却从中敏锐地捕捉诗意，同时放大诗意后面承载的重要意义。应文浩在写诗时，还有一点就是对事物本体的抽象思维的思考和变型视角的审视。比如在他的《猴子的四维》，“据说猴子也有梦境，四维的/那里，时间是变量/每一个三维都是平等的/人类、猴子、草木……”/在同一个维度上”他把猴子也有四维空间想象做为这首诗成立的新奇视角，这样一来，就让诗变得有趣味和阅读的新奇感 。让我们再来看他的另一首《奇怪的人》这个奇怪的人“他的安静来自于/星星与月亮隐去的世界/头顶上没有了耀眼的光/他的焦虑和恐慌消失了/和他物平等/与草木一色/像一粒沙子/睡在沙漠里”这诗里提示的很多现象是矛盾体，是生活中不可能出现的一些现象，但又统一和谐地存在一起，让生活中不可能变为文学的可能，这里有超现实的体验性和后现代文学的理念表述，让我们对其拓展的新奇诗境有了全新的认识和接受。

佛曰：万法不离一心，心外无法，法外无心。

有心灯者自燃内焰，洞照心宇，如果把一已之心灯无私捧出照人，给人以开悟、给人以方向、给人暖意，正如诗人把诗意传诵他人，让他人也得缪神青睐，我想也是在做一种大的功德。应文浩的《吾心之灯》诗集示人普照，就是在做自渡和渡人的功德之事。

只有心灯举起，才能“千灯互照”，才能“光光交彻”。我想，这大概是应文浩写诗的另一种修为吧。

作者简介：李云，著名作家、诗人、安徽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