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认识我了

林目清

母亲，突然不认识我了
她面对我叫她大孙子的名字
我大声对她说，我是你儿子，叫勇古子
她盯着我，很茫然
好像她已进入了不属于我的世界
她接着喃喃自语
：“我的大毛宝宝，你等一下，奶奶给你拿糖吃”
起身走进房间，翻箱倒柜的忙活了一阵
突然走出来，大喊：“大毛宝宝
你爷爷哪去了？快去找你爷爷，家里来客了
咋不回来杀鸡啊？
不，不，大毛宝宝你去烧水，我去找你爷爷去”
一下跑进院子里，大喊父亲的名字

今天老家打电话来说母亲不见了
我驱车赶回去，听院子里人说
看到母亲一早提着篮子出去了
一路嘟囔着“我要回娘家，我要回娘家”
我动员家里人都沿着去舅舅家所有可能的岔路上找
我找了几里地
发现母亲在一棵大树下的田坎下睡觉了
我刚想把她背起来时，她惊醒了
大喊：“他爹不见了，他爹不见了
我要回娘家，我要回娘家
大毛宝宝，快带我去找他爹呀！”

父亲已早逝几十年了
母亲一个人撑起了家，儿女们早已各自成家
各奔东西了
现在已到享福的时候，福没享几年
母亲却突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看着母亲的样子，想起往事
不禁潸然泪下

母亲失忆了，一个村庄失忆了
一个村庄的历史从此错乱不堪
她抹掉了儿女们人生的存在
让儿女们的世界进入她大脑的虚空

我们在这个世界所有的努力
时间迟早会把我们拉黑
把我们的世界洗空，进入虚无
老家的老人老路老屋老树
这些插入故乡深处储存故乡记忆与历史的优盘
也会慢慢像母亲一样，因新的时间节点的到来
在新时光的挤压里被拔掉
或中毒自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