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空层（组诗）


黄明山


病人给病人看病

李医生病了
犯的是很老很老的老毛病
老毛病不是病
李医生照例坐诊
这让排专家号的早起者挤破黎明

李医生从不说自己的病
身怀绝技的李医生
满脸的笑容和蔼可亲
望、闻、问、切
四诊并用
李医生遇到的大多是老熟人

李医生病了
病得像往事漂浮不定
病人给病人看病
更有细致入微的神态
药方精确到克，背诵，如数家珍

树缠藤

从眼见为实的角度
我相信树缠藤

其实无所谓相信不相信
只不过人间
走得最快的是听闻

相信藤状植物的攀援
不相信树也有弯曲的时候

木本藤本都有母本
树缠藤，让我们看到
看似不可能的可能

一段时光

有时停泊在记忆的拐角处
组合四季的拼图

有时被抛至脑后
无穷的展望翻动有限的联想

一段时光削尖命运的木楔
填充岁月的辗转

一段时光送走全部的流云
留下驻足的黯然神伤

眼前的这段时光啊
如日东升，又从结束中开始

通过南瓜的疼痛认识夏天

南瓜浑身是宝
一生疼痛
在风雨无羁的时节
南瓜丈量着夏天的长度
没什么是多余的
却认命了被视作多余的贱种
南瓜藤、南瓜叶、南瓜花
都那么好用
作为乡土美食
一回回被掐、被撕、被采
动一下就痛一下
南瓜一夜长大
被摘、被切，然后被炒、被蒸、被煮
掏出了南瓜子
被晒、被焙、被嗑
这一次次耗掉自己的疼啊痛啊
惊醒夏天的襁褓
通过南瓜的疼痛认识夏天
重拾农谚里的捷径
还有南瓜根入药，主治跌打损伤
全了，绝了，历经疼痛敷疼痛
自然有
牵筋动骨的好疗效

有一天你会明白

身在其中
你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你自我感觉良好
带着撇不开的惯性越陷越深

世界大得像一盘散沙
夹杂三五颗点缀的糖果

一切都在进行中
进行中的一切完好如初

有一天你会明白
借曦光收拾物是人非

架空层

楼房随遇而安
承载流年的坚硬与润泽与欣悦
在楼栋之间
有着春秋过后的丰盈
现实中的架空层，不空
怀抱柔软的风水学

窗外或动或静的事物
虚实对饮
白鸟在阳光下白作蓝天的史诗
绿树，红花
准自然准自由生长的草
构成和谐的原风景
如果一切都静下来、静下来
那将是岁月的盛宴
抑或窖藏的永远

多好。让心依傍的架空层
在大地之上
定格为以空心为内核的基础

迷  途

这核心，这线条，这边缘
朦朦胧胧，疑似斑斓
勾勒出最真的假，以及
最假的真

虚幻的东西自有形而上的可爱
又在可爱的末端
渐渐演化为无力的佐证

先后看到飞翔的石头
羽化的蝴蝶
这真假相依的世界风光正恰时
我们在夹缝中探路
匆匆，打开崭新的发现

阳光爬上窗棂的那一抹金色

看不到太阳本人
普照的前一步如此微小而充盈
在鸟鸣声中
实施最温情的分配
大地重转光明
阳光爬上窗棂的那一抹金色
没有一丝隐藏
往灿烂里
孕育安静与烈火的合金

所有的东侧都复活了方位感
不动声色的亮
比流动浩荡
比镌刻更有深度
与窗棂相似
阳光落脚的刹那，处处点石成金
怎么都不知道阳光
是如何一寸一寸、一秒一秒
爬上窗棂的

一片老树林

碗口粗、三米高的树干
整整齐齐
露出木质的光
被锯过的树枝架起堆积式的散落
倒伏的绿色即将被运走
路过此地的人们
感觉与往常大不一样
突然间，亮了

曾经的老树林
种下低矮的天空
另一类穹庐下
人们的行走一步步接近于城市的记忆

一片老树林
坐落于城市中心
生长着年轮般的感恩
而现在
最好的光景是保留它们的根
在阳光和风雨的捶打中
绽放出梦样的新芽

如此多的包容心

我没有足够强的包容心
更习惯使用我们
我们这个数太恒定了
走的走，来的来
就像风暴尘埃里的小颗粒

我们是一切模糊的渊源
成千上万个
带着情绪基因的种子
种植在紧致或者疏松的笑波里

人间的路太远太长
我们还有相当多的时间用来打量
看遍江山易改
谁都会成为看风景的人

熟悉的事物是陌生的前提
陌生曾被熟悉过
正如我对我的陌生
时常在梦醒时分听到鸡鸣狗吠
我上升的经验，小于零

最终回到人与人
我必须有如此多的包容心
流云渐渐走远
雷霆过后
彩虹与天蓝，融为一体

       作者简介  黄明山，湖北潜江人。中国作协会员，潜江市作协主席。千余件作品散见《当代》《人民文学》《中国作家》《诗刊》《散文》《文艺报》等报刊。作品获中国人口文化奖、人民文学优秀作品奖、《小说选刊》全国小说笔会一等奖、《长江丛刊》年度诗歌奖等。散文、诗歌等选入中考试卷、高考真卷及中学语文阅读教材。著有诗集《立交桥》《钢琴与排箫》《约等于故乡》《透过黄瓜花叶》、散文集《寒冷的味道》《墨绿的地平线》等十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