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人（外一首）

在这些清淡的日月
在这个逐渐长胖的村庄里
我腾出手脚，腾出五官，腾出梦境
腾出一部分生活，腾出大部分诗意
画我的老家

我在梦中画杉皮老屋，画屋檐下的燕子
我在笔记本上画父亲，画父亲的父亲
我在风雨上画母亲，画那张犁
我在门前的河水上画奶奶，画我咬住奶奶枯瘪的奶头

我在蜻蜓的亮翅上画弟画妹，画一家人骨瘦如柴的哭泣
我在手心画那张16岁的纸条
我在水田里画耕牛，画牛角上的春天
我在池塘边画倒影，画蛙声，画绿得发情的晴菜

我在桐子花上画捉蜜蜂的小伙计
我在书本上画童蒙师，画嘴角一笑就飞出的两只蝴蝶
我在山路上画风声，画鸟鸣，画足迹
我在石头上画命运线

我在玉米叶上画蚱蜢，画山歌，画秋天的样子
我在眼睛里画星光，画太阳，画缠绕好多山腰的白雾
我在摇篮上画我三岁骑过的蚂蚁
画着画着，我骑着的蚂蚁
——过了乡界

画着画着，我的线条越来越粗壮
我的色块越来越明亮，笑声也越来越爽朗
老伴说，你这是画的谁家呀
孙子说，啊画得真仙境


种花人

很多很多，这里种的花
有名字的，也没有名字的
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
有开了花的，也有没开花的，也有不开花的
花开得有好看的，也有不好看的
有结果的，也有不结果的
有开得热烈如火，也有开得朴素如米粒
有开得大如花盆的，也有细如发丝的
有浓香入骨、窜进血脉的
有淡雅如梦、无色无味的
有花人种的，也有天生的
有本土的，也有飞播的
有花，也有非花之花

这里是天兵天将出没之地
这里有老庵新庙，是神仙的客栈
这里是大峰林之南、天门山之南、七星山之南
但与地球之南却相隔甚远
这里是云头歇脚、星光筑巢之地
这里是沅水源头、水生之地
这里是一片峡谷幽深、水瘦树肥之地
这里种着很多花，开着很多花
也有一些以叶当花之花
这些花中有一种花平凡而奇特
它的头总是朝着太阳的方向，朝着北京的方向
有的花，头顺着它，目光顺着它，身板也顺着它
有的就不一定了，或只有头顺着它
或只有目光顺着它，或只有身板顺着它
其它的部位，都朝着内心与喜悦之向

我走进七彩荡漾的神奇花海
所有的阳光都像魔性音乐追踪而来
所有的春风都是情人牵手而来
七彩花海是一位采花王的后代所为
这里是一方药神谷，是太上老君的后花园
采花王是药神谷的祖传
这位后代把祖宗的百花谱种在了药神谷
我走进药神谷，听闻这位后代
给每个药农都取了一朵药花的名字
众药农也给这位后代
回赠了一朵花名

每一声呼喊中，爱就满溢
每一声亲昵里，情就放光
每一声名字下，亦人名亦花名亦药名
有金银花、红运花、佛座莲、全身香、珍珠草
有菊花、牡丹、百合、槐花与茉莉花
有川贝、石斛、玖瑰、款冬、月季
有丁香、芍药、麦冬、牵牛与忽地笑
有吉祥草、西红花、莺尾花、长春花、鸡冠花
有凤仙花、合欢、千日红……

我认识这里年轻的村支书
他就是站在七彩花海的最深处
我也认识他的小平头、粗驴嗓，一双鹰眼
还有那高隆的鼻梁，像天门山一样耸立
还有那圆盘大脸、十指花蕊、金色的光芒
——合起来
众药农就叫他向日葵，或向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