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屋
老屋还在守望着岁月
痴痴的等待，等待
再也践行不了的约定
老院子抱紧了老槐树，遥遥地
遥遥地，眺望着远方
侧耳细听，那曾经的笑声
那由远及近的足音
每每落空的绝望，化成泪水行行
随了风，随了雨，随了声声叹息

我徘徊，徘徊
徘徊在，梦里笑着哭着
跑进跑出的家门口
手，颤动着，不敢打开
那锈迹斑斑的锁
老屋里面，再也没有了父亲

祭父亲
回到小村，我是沿街的乞丐
尾随的恶狗，肆意着凶光
没有顺手的木棍
急急喊你远远的身影
你自顾自头也不回
留给我狼狈孤独的街头

你在你的天堂
与我，隔了一袭枯草的距离
玩起了躲猫猫的游戏
只是，我哭你笑

叶落归根

父亲回农村老家十年了
再也没回到，我带他出来生活的城市
叶落归根，是他盼望的事情
他实现了

从被硬逼迫的乐呵呵地出来
到躺平了回去
他完成了他作为我父亲的倔强
从出生的地方，再到出生的地方
他用完了一生
他在城市里快乐地走过吗
只有呜咽的风知道

我父亲，也是一本书

曾经作为种田人，他瘦小且五谷不分
更不善于锄镰锨镢
于是，想方设法弄到来拖拉机耕种
曾经，让农人们笑话脱离实际

曾经作为老师，自己读书不是太多
没能传授更多标准答案的解题
却教学生如何立足于世
如何靠知识改变命运

一直作为父亲，没能给我多少依靠
却支持我的天马行空
给我做好了数条辅助线
备我从中挑选

一直作为丈夫，生活低能且不屑家务
也没攒下几两多余碎银
所有脏话累活都给了母亲
却让母亲照顾爱护仰望了一生

我父亲，也是一本书
至今我没能读个全懂
不懂的，只能不懂了
吼叫着让他解释说明，他再不能听到

思念
没有人知道，我想念一个人时
刺骨钻心，心脏近乎枯竭
呼吸近乎停滞，生活不能正常进行
没医可看，没药可医
每当这时
我会咬紧牙关，回到祖宅

本来，那样高大威武的房屋
被时光打磨的瘦小、破败
门框，竟然齐了肩
我得低头而进
在老旧的灶房里生火、做饭
袅袅炊烟，萦绕弥漫
弄的锅碗瓢盆叮当响
然后，饱饱地吃完
舒展在儿时的炕上，幻觉中
依稀听着那个人粗壮的呼吸
美美地睡一觉
一切，就过去了
那个人是这屋的建造者
——我的父亲

父亲，请再送我一程

自行车，汽车，火车，再火车，导车四次
辗转千里，父亲送十七岁的我
到外地求学报到
到达学校，已是深夜

天还没亮，同我躺在我铺上的父亲叫醒我
要我送他去公共汽车站
睡眼惺忪的我，随他问几次路才到
饭摊前，看我独自首次吃过香甜的城里饭，他满足地笑
而后，抓着从家里带出来的干粮，上了直达老家的汽车
不知道问了多少次路，我才返回学校

后来知道同学的父亲、母亲或是其他亲人
都是帮着买好生活用品安顿好才走
并且没人让送站
为此，我默默委屈怨恨父亲多年

及至我送女儿到学校报到
本来还算高大帅气的我
却因过早谢顶而羞于见到她的同学
那一刻，突然明白了当年的父亲
不那么高大，又因小时候麻疹而满脸麻点的他
是不想同学前丢我的脸面
才天不明就离开学校啊

到他去世的前几天
病床前，闲来无事，向他求证很多过去的事
到这事时，只说他是不是感觉自己不那么高大
他答非所问地笑说，宿舍小，不方便
再问他为啥让我送他
他说要与我在一起尽可能多点时间
再就是提前认识坐汽车的路
等放寒假坐汽车回，不要为省钱坐火车了，导车麻烦
又问他不担心天不明，我回不了学校？
他说，与我走过的路，我能记得，他教我做过标记
他说，我儿不迷糊，走过的路不会忘了
我找个借口，急身逃离病房
他自言自语：
“我的儿咋能迷糊呢，不会的，我的儿啥都懂！啥都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