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爱的墓志铭上写着，
“我是旧时代的遗孤，
一生追逐过时的纯粹。”
葬礼上，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隔着玻璃窗，
他在鼓鼓的被子里蜷缩着，
不时艰难地翻动着，
一种几近于痉挛的运动。
那双眼睛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某种可怕的风景，
这是他分享给我的秘密。

医生说，患者状态很差，
夜里睡觉时常有抽搐的状况，
早前还会在梦中哭泣，却掉不出眼泪，甚至不自知而吵闹到其他病人。
他经常嚷嚷着要写东西，
我们把纸笔放到他面前，
他先把我们支走，
接着拿起笔，
我们以为他会写什么，
结果他只是把手悬空在桌面上，
一副痛苦的样子，
然后突然连同桌子一起撞倒在地上。

牧师衣装工整，
在木棺前宣读着天堂或地狱的语言。
你在燃烧，
在向我求救，
我一边逼着自己忍受，
“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一边后悔，
如果当初…

“做手术吧”医生说着，把责任书递到了我面前。
“那就是要他死。”
“再拖下去，才是真的害了他，”医生凑近过来阴森的说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看过太多不怀好意，我很难再接受冒险的意见。

莫大的勇气和深刻的绝望，
哪个能救你。
我要在它们之中做出抉择，
或者什么都不做。
“一切的错过竟然让你狂恋上追悔莫及的感受。”我重重地锤了一下坚固的玻璃墙。
“你如果想进去，我们不会拦着你，可你有那个能力么。”
得不到自我认可的行走，是对灵魂莫大的亵渎。

我没签字，
只是拿走了诊断证明。
怎么会这样，
我还记得他刚入院那会儿，
我拉着他的手说一切都还来得及，把握好现在的每分每秒，时间足够你痊愈。
可我在之后的日子里一直缺席他的治疗，
我默认他不需要我，
病情恶化，他也不曾提过想见我。
“我和天长地久的心愿有同一处结局。”
对他的变化没有发觉的我，只把这句话当做病症。

葬礼结束得很快。
流感肆虐，
太多人被病毒折磨。
我们对告别麻木，
对那句说不出的再见执着。
人们发自内心放不下这告别的仪式，
尽管举办完这场，马上又会有人停止心跳。
献花的队伍里，
突然有人躺倒，
“快来人！快来人！这里有人感染了！”
大家一股脑冲了过去，
有的踩烂了墓前的白色花朵，
有的抽出了堆砌坟墓的坚石，当做武器扔向天空，
何等疯狂，
我想。

看不到的梦魇和找不到的勇气，
哪个更可怕。
“你和温柔一起来，只是巧合”
“晚爱…”
他没有再理我，
只是自言自语，
只是用光秃秃的后脑对着我。
“我是惧怕死亡，还是害怕来不及面对。”
晚爱，我没有办法回答你，
我只知道你最后的尊严是无奈和坦荡。

那些花我都整理了，
很漂亮，
那些遗憾我也埋了，
很深的地下，
和你临终的思念一样。
这一切都用洁白的背景映出，
纯粹得让人恶心。

晚爱，
以后你会选在哪个时机重现在我面前呢，
至少，
别用现在的模样。

晚爱,
当初我没有拿你的命运做赌注，
你会恨我么。

晚爱，
我们才是彼此的绝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