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诗 | 赵家鹏:书房里的雪山

作者: 2022年11月11日13:29 浏览:0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书房中写字,我已浪费了大量的
纸墨,并且还会浪费更多
那些被浪费的白与黑,必然要走向
废品站。我写过动心的句子,遇见古人
在某些时刻,体内泛起微澜
但现在都已不重要
接受一座废墟远比奢求在废墟上
建立宝塔,要容易得多
我没有野心。每天看着窗外的
高架桥上,汽车用飞跑的姿态
顶撞着空气
世相颇具末日的意味,我能做的
只是在一片白色的旷野中
寻一条路。古人所谓“技可进乎道”
道,是否可以说是
从自己到自己的那条路?




在《幽暗国度》中,V.S.奈保尔描述过
这样一个场景:
“卖雪的克什米尔人挖起一铲子冰雪,
拼命往前冲,追上已经离开的进香客,
匆匆讨价还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然后又慌忙跑回来,挖起另一铲子冰雪,
卖给另一群进香客。
就这样,一整天他在山径上
不停挖掘跑动。”
在这慌乱的世界里,我隐约看到
兜售冰雪的那人是我,甘愿买冰雪的
成群结对的人也是我
我唯一希望的是
在抵达之前,那团握在手中的
冰雪,融化得慢一些




我们无一例外,被刮过头顶的
风沙,裹挟着走向未知
一个人的面具中,塞满了俗世的
可见与不可见之物,如果还有空间
我想安插进一座白色的
雪山,当然,我并不指望一座雪山
孤独地站在那儿,为我们标示
某种高度,或者敞开自己,为我们空出
一个归宿之地
它独立在即拿即用的神学之外
不提供救赎的现实意义
但它站着就是一种安慰
正如在丽江城
人们说:“不用辨别方向,只要看到
玉龙雪山,它就能给你指示。”




出租车司机说,玉龙雪山的雪
是白生生的。白生生,词语保持了
它本身的品质,除此之外
我们还能用它来形容什么呢?
白生生的盐?它们都有同样的结晶的
光芒,都足以擦亮天空
在某些时候,二者可互为镜中的
此与彼,但绝不可互换。我更偏爱什么?
这算不算无聊的冒犯?
雪与盐,我们从中掘取的白
无一不在喂养我们。一个女人在人群中
兜售蜜糖甜的橘子,她将背上的孩子
放进板车下晃晃悠悠的布兜
孩子继续睡觉——
事件不具普遍性,但我总看到
那个孩子就是我,是同一个世界里
我另外的样子




赤足插入来自雪山的流水中
寒冷有彻骨的质感。事实上,我并非
想借一条无辜的流水
濯洗什么,这满身的尘埃
在走出树林后,我还将从中抽取
一丝温暖
站在流水中,我的感动
在于:一座雪山拥有如此干净的
身世,干净得不容置疑,干净得让人
叹息




站在雪山下仰望雪,这个过程
多像一场持久的自我凝视
雪来自去年,时间无疑还可以更早
但白的本质抹去了年复一年的刻度
让人以为那是自始自终的雪
在凝视中,事物必然走向败坏和崩解
正如我所不信赖的事物
越来越多,它们被赋予的绝对性
越来越值得怀疑。我知道,一棵树的
复杂性与深刻性
远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外——
在一张张皮肤下,无数暗流涌动
我也有我
没法坦呈的清白,现实的自我审判
不过是为又一次的自我搭救
提供了合理的借口




站在雪山下,我们与雪的距离
就是一座山的高度,接近的方式无非是
将肉身丢在山道上
自己向自己兜售梦想。真能接近吗?
如同语言接近诗?身体或语言
已然成为一个集团的
资产,在病态的美学中不存在
轻盈的技艺。更何况,我们要去的地方
诸神已下台
神离开后的雪山还是雪山吗?
——没人回答我,我也不一定要
知道答案




诗人刘宁说,在纳西文化中
玉龙雪山属羊,十二生肖里的羊
现实是,在一个失序的世界里
每只羊都难逃
被猎捕的命运。现实是,一座雪山被拉到
人的位置,或者反过来,人被抬到了
雪山的高度。现实是,雪山被无数次
糟踏(不得不承认,在这首诗里
它被我试图植入的某种意义
又糟蹋了一次)
现实是,我所怀抱的
不过是大地上的残山剩水
即使面对残山剩水,画师们照样将此
发展成为了一种美学,但现实是
我们亦然一片破败
文学走到末路,往往求诸于教堂或寺庙
现实是我们已无处可求




有人从林中走来,带着雨水的
表情。他脸如灯盏,忽明忽暗——
这个陌生人
我认识他。我们打照面,如同在未来
彼此遇见一封来自今天的信札
而今天只是无数个
昨天的翻版,我们走在路上
却始终没找到路


2022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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