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母亲养鸡
鸡生蛋，蛋生鸡
蛋也孵化出灯油、盐、针头线脑
以及孩子们上学的课本与文具
每逢生日，母亲都悄悄地
往我兜里塞两枚鸡蛋
天涯仔，数你最乖，成绩最好
过生日才有鸡蛋吃
鸡蛋滚三滚，我儿年滚年

上小学二年级那年的生日
母亲照例塞给我两枚鸡蛋
我哭喊，还要俩
骂我饿死鬼的母亲
还是求邻家芦花婆婆，下了两枚
开晚饭，我端上一盘
四枚切成八瓣的鸡蛋
总是沉默寡言的祖父，眼睛在笑
天生长着苦瓜脸的父亲，不笑
徐娘半老的母亲，笑靥如花
咱天涯仔命可好
两只老母鸡今天下了两次蛋
我大姐二姐哥哥
脸颊流着两行卤水
合着鸡蛋瓣吃下
味道应当不太好
还用不好筷子的弟弟，那瓣鸡蛋
蘸着从鼻孔流下的芡汁
味道刚好

此后，每逢兄弟姐妹过生日
我上学堂的午餐饭盒里
总有人偷偷摁进了两瓣鸡蛋
此后，日子渐渐好过了
鸡蛋变得可有可无
兄弟姐妹各奔东西
谁哪天过生日，记不住
此后，父亲经历三次中风
失去语言功能
回光返照时，人很精神
指了指嘴巴，似乎想吃点什么
满屋子家人个个一脸懵懂
母亲默默地，下厨房
煮了好多鸡蛋
去皮，切成瓣，分给每个人
这回轮到父亲，笑靥如花
点头也要吃一瓣，噎死

习惯乡下生活的母亲
一直在养鸡
鸡生蛋，蛋生鸡
蛋也照样孵化出别的东西
譬如，祖父与父亲
清明坟头前的供品
譬如，兄弟姐妹有人过生日时
用微信互发的鸡蛋图片和视频中的唠叨
母亲92岁时去了，我就不再吃鸡蛋
如今，大哥大嫂回到村里
又操持起我家的养鸡事业
上周用快递寄来两盒鸡蛋
煮熟，我吃了两枚
混着卤水和芡汁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