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韩山小学

门口的年级牌由二变成了三，但课桌仍是石头的
凳子仍是自带的。整个上午
我一边用目光追捕邻桌辫梢的红蝴蝶
一边大声朗读《寒号鸟》
读着读着，书中就飘出了棉花一样的雪花

那时我还不知道一把叫做文革的刀
会把历史伤得那么深
也不知道一场叫做改革开放的春风
正要吹绿我九岁的那个冬天
吹绿我粗布棉袄虎头鞋的乡村和灾难深重的祖国


▌1984：我第一次坐上了火车

如果皮不是绿的。脚不是圆的
它更像生产队那头老牛
吭哧吭哧地
把我们这些没出过远门的嫩草吃进去
两个小时后
又原封不动地吐出来

而今
济南至莱芜东的那一溜玻璃窗
早已变成了黑白照
禹村站也变成了存货场
只有锈迹斑斑的时光从铁轨里伸出手臂
左摇右晃：像谁的告别或惆怅


▌1984-1987：莱芜师范

那时候我们的额头很光洁眼神很
生动心情也很透明。那时候我们
共同拥有一笔财富叫做年轻

那时候血是热的歌是红的月亮是
蓝的。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学会正
确把握啤酒和爱情

那时候窗子始终开着。风可以自
由地进来我们也可以随时把手伸
过去接住雨中浮动的几瓣倩影或
落花

那时候我们经常让自己故意受伤
然后用一些粉色的诗句练习治疗

那时候天空离我们很近阳光对我
们很公平。那时候。那时候我们
谋划的未来绝不是现在

那段轻盈的岁月啊收录了我全部
的梦想与真诚


▌1987：走上讲台，我成了全镇年龄最小的教师

高大的梧桐树结风雨，阳光
也结脆生生的鸟鸣
昏黄的煤油灯长玉米，麦苗
也长绿油油的书声

站在禹村二中的讲台上
我用十八岁的手势反复提醒那些孩子们
打开课本
就打开了世界的门

但还是有人被几十块钱的学杂费
挡在了门外
他们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像一道无法修改的错题
赫然留在了历史的作业本上


▌1991：沙岭

从程家峪到沙岭。三十里的崎岖
调令上没写
自行车轮子也没说

还不错。学校给了我们两间教室
透风撒气的
没有院子。没有厨房
出门就是厕所
但妻子做出的饭菜很香
弄得窗前那株红花槐始终不好意思抬头

一台录音机。一把木吉他
罗大佑的恋曲1990网住的不仅是满天星光
还有柴汶河千年的涛声


▌1992：楼德一中

十三年了
当初那个弱不禁风的小县城
已长得枝繁叶茂
楚楚动人

“发展才是硬道理！”
当这个著名的论断
千里迢迢从深圳传到山东
楼德一中的教学楼刚刚竣工
楼前的玉兰花
和孩子们的笑脸
不知哪个可以用来注释春天？


▌1993：楼德一中四楼的阳光

办公室在四楼
家也在四楼

楼与楼之间
那些花草，树木
每天都摇摆着身子努力游向天空
它们摇摆的幅度
与鸟儿欢唱的幅度相同
它们游动的心情
与孩子们走动的心情相同

那些孩子们
走着走着，就生出了翅膀


▌2001：楼德二中，窗台上的麻雀

它什么时候飞过来的
我没留意。这天下午
我正趴在玻璃后面的一小片阳光里
写诗。写一首关于春天的诗
一抬头就发现了它
它戴着一顶褐色小毡帽
穿一件土灰花纹的羽绒衫
很朴素地站在窗台上
正用水灵灵的小眼睛打量我
还不时地歪歪小脑袋
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它认真而调皮的模样
让我想起了六岁的儿子
我笑了。我就用同样的眼睛看它
我们就隔着一层纯净
默默对视。过了一会儿
它忽然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
接着就使劲跺它那两只黄色的小脚丫
一边偶尔转过头瞅我
我心中一动。就想
是否应该找个机会把它让进屋里
因为今天是腊月二十七
外面虽有阳光，但风很大


▌2003：徂阳中学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
那些天天向上的花朵们
被一段欢快的音乐铃声牵出教室
蹦蹦跳跳  叽叽喳喳
校园里  立刻弥漫一种明亮的香

他们飞过我的身边
然后抖抖翅膀飞上蓝蓝的天空

哦——那个名叫李婷婷的女生
不知她现在飞到了哪里
2003年10月的某个早晨
她哭着跑来办公室让我签名
那时我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所学校
当时给她写的什么早已忘记
但她凌乱的眼神却像两句草书
深刻地印在了我的心上


▌2007：毕业20周年

2007年7月29日。莱芜翰林商务酒店
眼角微皱的会议厅
我们按照班长要求
依次掏出自己的经历

当那个叫王建芳的女生
率先哭出声来
我看到他的丈夫——
我邻桌那个微微发胖的白净男生
傻傻地笑着
不自然地扶了扶眼镜
像要扶住眼前这悄然下滑的二十年时光


▌2017：棋山，毕业30周年

三十年的时光是辆出租车
还没看清牌号
就滴地一声跑远了
留下一条路
空空荡荡。像谁的双手

桃园酒店。廊下。溪前
面色潮红的桃子
正集体怀念曾经的花期
我们不谈国是
不论人非
只借一副碗筷装星月，拨浮云

我们就着好天气
咽下感慨，祝福
吐出鸟鸣，清风
恍惚间
一些人在皱纹里沦陷
一些事在白发里重生

该说的都说了
不该说的就埋在山岗上吧
比如越来越重的隐痛
比如越来越轻的爱和泪水
三十年后
我们又会是哪棵树上的两片叶子

2017年7月29日
遂成了一坛没有喝完的酒
醉倒在棋山的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