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徂徕之阳

盛产蔬菜，煎饼，也盛产风流韵事
徂徕之阳
汶水像一条汗巾，搭在它的肩上

多年以前，我在这个小镇上教书
写诗。会馆路和文化路
两条发育不良的虫子
啃光了我的青春和坏脾气

东村的麦田是一页信纸
配上赤坂土豆的标点
恰好可以让我疯狂地爱上一个女子
像云云山爱上一个传说

而今徂阳大街拓宽了
徂阳大厦长高了
音乐喷泉和广场舞唤醒了庄稼们的腰肢
楼德，多像我教过的学生
转眼就认不出来了

一中门前，教育理发店人头攒动
蔓菁丸子的香气迷倒了邦威体育
有什么办法能让书声
不像一片杂草
在汽笛与吆喝声中顽强地生长

曾经朝夕相处的哥们
好久没见面了
新峰的高级终于评上了
世岭和学斌的棋艺进步了吗
柳溪边，宝新坟头的草不觉又绿了一茬


▌竹筒粽子

江南名吃——竹筒粽子——
这两句带有浓厚徂阳风味的普通话
从她背后的喇叭反复播放出来
和她胯下那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
共同构成了文化路一道流动的风景

我没有到过江南
也不知道竹筒粽子是不是那儿的名吃
所以那天我特意买了她几个——
夹在两个半截竹筒里的些许米饭
吃起来微微有点青竹的味道

那个女人
那个五十出头着男式上衣的农村妇女
是我的一个邻居。我知道
她的丈夫是个地道的酒鬼
她的两个孩子刚刚考上大学
每年大约需要两万块钱的学费


▌窗外

割草机拉着传达室的老王
突突突突。一瘸一拐
从东边的草坪到西边的草坪
他脸色红润的老伴寸步不离
把草渣一点点收到路旁的小推车上

从镇二楼的窗子望去
感觉今天的空气微微有些发蓝
对面一中的学生正踩着音乐翩翩起舞
阳光咯咯地笑着
落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碧绿


▌一阵风吹过

夕阳皱了皱眉头走了
女贞树低低的叹息
砸伤了一只迷途的蚂蚁

文化路：一条空空的口袋
裹在小镇的腰上


▌薛家庄桥：河东有一片林子

河东有一片林子
河西有一片林子

河西的林子里住着黎明
河东的林子里住着黄昏

一只鸟从河东飞往河西
两只鸟从河东飞往河西

七只鸟从河东飞往河西
十三只鸟从河西飞往河东

它们多么快乐。它们的快乐
河水看得很清


▌徂阳镇的夏天

太阳把白花花的银子洒满了天空。却买不到
半块云彩。忽高忽低的文化路仿佛一条
听话的蛇。背着你。一步步走进自己的影子
两旁的窗户都闭了眼。偶有干瘪的蝉鸣
从小贩的嗓子里伸出来。然后狠命揪你耳朵
你摇摇头。恰好看到一女同事拐出墙角
四十五六了吧。粉红的单车。一副大蛤蟆镜
使她的圆脸黑白分明。“怎么和特工似的！”
——你喝道。顺便将一个严肃的表情
挂在她的左把上。她大笑而去。一阵小风
轻轻掀起柳树的裙角儿。徂阳镇的夏天
多么干净。多么稳妥。注定不会有奇迹发生


▌徂阳镇的冬天
 
阳光如一枚粉红的书签。夹在上午与下午之间
徂阳镇：一匹刚刚归来的战马。把一声嘶鸣
搭上你的双肩。然后重重跌进一碗酒里
 
从回忆中抬起头。你看到西风的小辫子被烟囱
抓了个正着。半截喜庆的音乐破窗而来
又夺门而去。你摊开双手：冬天已明显变旧了
 
一些爱长出嫩绿的芽。谁在说：好好照顾自己
你嘴角一动。泪水就化作一群不听话的
麻雀。肆意地叫着。闹着。哗然飞过那片林梢


▌徂阳镇
 
我们又说起徂阳中学
说起文化路
说起路边早已消失的三义饭店
那时候
我们经常去那儿喝酒
一喝就是一瓶。喝醉了
就冲着嗷嗷乱叫的火车撒尿
饭店的老板戴着花镜
结账时总要让两个钱
他不善言辞的老伴
天天坐在板凳上
用生锈的剪刀
剪活蹦乱跳的噘嘴鲢子
咔嚓咔嚓的
谁知一不留神
就咔嚓掉了我们三十年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