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事远物皆入梦（组诗）

故园札记

归梦如秋风，染于院子
也染于老槐树，早晨摇动的枝叶
一个人走在故园的路上
相遇一群故人，让我想起昔日的校园
已往矣。往成一个记忆
一片风雨声。那该是怎样的辽阔？
让我在少年的脸上
找到了从容而笑的细节
有关落日与故园的传说，无需修饰
更不必过多关注
我把乡下的天空，与城市略作对比
要么白云多了，要么雁声少了
在这个不安的季节，要问秋在何处？
风不知，落叶也不知


印象水街

湖水如梦。向水而生的楼阁
透出漫不经心的历史感
更为久远的苍茫，扑面而来
北宋的山水，随一记东京煌煌大梦
徐徐展开
楼台如梦。烟波浩渺于长风
梨花一样的碎浪
在少女的脚趾上起伏，或迂缓或急速
以宽容和豪迈，让万卷诗书
成为一种依恋和晚歌
大宋如梦。在勾栏瓦舍之间
万物有情，而流水无意
黄昏决绝如斯。夕阳去留无关风月
且让一溪闲云留下来
走进东坡印象水街，不动声色
过一回灯红酒绿的日子


野马，鸟巢或数字经济

丛林无序，野马风尘仆仆
穿梭于历史的秀发
鸫鸟之梦莫不如此——
将所有的马群，骑回自己的鸟巢
试图孵化成数字经济
梦中的鸟儿，早已习惯于传统的事物
这些陌生的符号，是世界的另一半
让人有陷落天窗的幻觉
从梦中醒来，记忆平添烦恼
仿佛秋天的童话
咸集于克莱德曼的手指
——如此的迷人
我不愿独自面对，一场秋雨的凄凉
索性让秋天蹲下来
守住屋檐下，一瓣晴朗的鸟鸣


近事远物皆入梦

与一枚落日对视，相向而行
还是凭空转向
选择是艰难的。但不及时追赶
落伍的就不是落日
这个秋天，是一座废墟
众花散尽。一朵残存的向日葵
无论怎样挽救
也难以建构一种美学上的气候
幸福如此抽象
谁也无法，在凌乱不堪的画布上
再现一张落叶的温度
所有的花园，都长着恐惧的目光
叩马黄昏的窗户，每一扇
都充满难以开启的绝望
岁月磨不亮锈色。桃花的言辞
并非是暮年的曲解
近事远物，在历史的倒影里
身轻如燕。时光未老
而生命已然黄昏


静如落花的日子

日子静如落花。六月的平原
草木一见阳光，就有些情不自禁
山水的色彩，哒哒而来
在小雨中，显得如此磅礴
谈论这些时，一定是风行水上
蝶入花园。一种潮湿而善意的秩序
正在降临。重新到来的
是恋人的书信，是陌生的旧房子
是早晨的天空，有多情的风声
一些事物正在苏醒
每一条街巷，都有自己的温度
我爱上这安静的小区
也许果真有，温暖的茶铺和花瓣
令人欣慰。平凡的生活
从窗口延伸出来，有无边无垠的风景
有说不清的苦闷和迷茫
漂浮不定，是一种独特的性格
不属于蔚蓝，不属于萧瑟
只属于列队的苍鹭
属于一条鱼，沉默的悲伤
这是一个分离的日子
春天绝尘而去
献给那些深情的草木
夏天不期而至。而我的平原
早已伤痕累累
除了战栗、愧疚，鸽子般的呻吟
已没有青春的思想和激情
——堪比前朝隐士


在眉山访东坡不遇

仲夏时节，阳光梳理一条小径
伸进东园的晚香堂
我反复打量一块残缺的石碑
只想在时间的切口，寻一点诗意
一个诗人的影子
遗落于思蒙河畔，孜孜以求的足印
像江水一样宁静
 
我细读诗人写下的山水
笔底波澜，在我的心中起伏
青瓦雕栏的院落里
千秋铜锁，光滑如细嫩的宋瓷
我似乎触摸到了
历史深处的忧伤。一枚荔枝依红颜
何似江南未归客？
 
季节的转角处，半壁风声
一寸雪花落满头。我看见了什么？
竹枝上的宋词，如此婉约
像八月的烟雨流淌
时光之手，将黄叶一样的往事
收拾得干净利落
徘徊于三苏祠的门槛，我问苏小妹
谁的记忆还能指认？


月夜记梦析

在你的梦里，中岩寺的耳朵
落满月光的灰烬，却始终没有颤抖一下
你们似乎早有约定
——十年之后，在月光下交换
各自的怀念与凄凉
梦里还乡，山冈上小松还短
而唤鱼池畔的思念，已淋漓千行
这样的夜晚，走过轩窗的月光
有肝肠寸断之美
湿漉漉的影子，仿佛在诉说
一个沦落他乡之人，将一生的感伤
一半抚慰流水，一半随了落花
当一轮明水月碾过人间
所有的物什都成了
——身心了了的碎片


深秋的白茶花

在这里，深秋的白茶花
斜依在树阴下，展开一个无奈的姿势
茶花开过秋窗
也就开过了，所谓的人间
无风的时候，它们在等待
溪水回流的日子
阳光透过树梢，我分明看见
一个成熟的风姿，落在秋天的眉头
干净而透明，令人着迷
这世界，需要一种白里透红的想象
淡的言辞，表达了浓的全部
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凋零是秋风安排的一种形式
或许水中起伏
才是一种真正的自由


西塘的夜晚

小乌篷走了。秋雨如往日的社戏
在河埠上亲切地演绎
鸳鸯的婉转和流水的自信
舟楫摇落的柳影，刚刚平静入水
又开始涌起，一层层纠缠不清的浪花
晚归的渔人，仍徘徊于近水楼台
看秋雁飞去，又飞来

半牙新月，置于暮晚
古意廊棚，像悬在半空的水桶
光影般的鱼群，在他圆形的世界漫游
旁若无人的麻雀，飞出树丛
要在各自的枝头，寻找经年的传说
每一个弄堂都是一条朝圣之路
草木之心，无问魂归何处

秋风吹旧了，酒家的门扉
西塘的灯火，如醉眼朦胧的书生
向一条战栗的清河走去
不动声色的表情，暗含着孤单和不安
莫非那独立于岸边的水阳楼
就是他命运的居所

一枕廊桥，遗梦我半生
西塘之夜，在丰腴的秩序中沉默
多少欢悦和忧伤
在山清水秀之间，侧身而过
晚风劲吹，把渡口的吴歌
吹向临河的木窗。柳荫下的水鸭子
断断续续地哼着，时光的复调

只有一些寂静的东西
比如一朵流云，在远古的旋律中
维持着一种归隐的要义


小镇的夏天

小镇的夏天，是一个暴发户
将白花花的热恋，抛向一群中年女人
让丰腴的群山抬不起头
而在麻雀的眼里，所谓的白
是巫山的云朵，是美人击水的浪花
是浪花之上的大腿
当浪花撞上悬崖，谁又会关心它的结局？
在小镇的夏天，有阳光馈赠的松针
可以烧香、煮酒，也可以煎一碗老鹰茶
如果落在我的手上
就暂且当成一根尖利的鱼骨
去刺穿流水的阴谋
流水带走的东西，有的长成了钓饵
有的长成了鱼腹的划痕
乡亲们知道，有些事物一旦随波逐流
一生也难以追回
但求入水为鱼，相依为命


沿江路上

车行沿江路，看水涨船高
岸边的阳光，尖锐得不敢触碰
我掇拾一勺，烤几枚金黄的玉米饼
别急于关心孩子们的吃相
更让人不安的
是一江月色，又少了几粒星斗
在白沐溪以东，最是秋色来眼底
沙尘漫秋风，野草乱桥头
一寸河滩，不知有多少卵石
踩瘦了脚下的光阴
激流磨过的快刀，断在了平西坝上
留下水落石出的证据
鲟鱼吐出的浪花，列兵一样布阵
不知不觉，透明的秋天
——穿江而过，到了对岸
就成了天涯


秋日访家山

少年的记忆，随落叶消隐
桑竹苍苍，被连日秋雨反复梳理
只为证实，故乡的往事
——并非虚构。让白云绕家山
杂花生古树。每一处山水
都是亲人们，延续香火的理由
今我来访，入乡亦入梦
这里的野草目中无人
任凭一种野性，不可收拾地生长
把那些或饥或寒的日子
隐藏在鸟不拉屎的小路，无人问津
所幸，还有几个孩子
在守望一棵老槐的寂寞
孩子们的眼里，家山一天天矮下去
而口中水果糖的滋味
与远房亲戚相比，哪一个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