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湖底的白云在水藻的腹部穿行
我走进荆棘繁茂的岸边
时光没有沼泽过渡
鱼群悠闲之间红莲如血
那棵孤柳拴住的小船已经破损
而母亲站在船头点篙的样子
还在水中迎风漂移
离天最近的地方
东荆河堤还在讲述土地和庄稼的故事
我依稀看见一个巨大的空间没有边界
装满母亲散射于无限的目光
象芒一样

2
我出生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下了一夜的雪还在无声无息地下
我看见的第一缕阳光
是母亲脸上残留的泪痕和汗迹
根植于血脉的美好
铺天盖地的洁白和母亲的怀
是我生命中跨度最大的醒悟
从此我就成为磨难母亲的撞针
以及一次一次流星似的明灭
从此母亲的全世界就只剩下冬季
就只剩下雪

3
母亲扶在那棵槐树上平静地凝望
夕阳把她的笑容分成两个部分
我看到的都是最明亮的光线
灶里的稻草灰还燃着火星
菜和饭都温在锅里
那种复合了世间最黏稠的香味
就从锅盖盖不住的边缘醒来
我闻到一场春雨正在使劲地敲打时间
暮色啼鸣
我的全世界深陷母亲烟火焖熟的晴朗里
开满五月的芳菲

4
那个傍晚充满异象
注定要载于东荆河奔流不息的史册
西边的云裹着一声比一声近的雷鸣
象万千黑骏飞过天空倒挂的草原
母亲怀抱一岁的我走在阴晴之间
突然脚下一滑在摔倒的瞬间
她本能地原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完成了一道不可预见的涡流式弧线
后背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绽放的绚烂切开无边的闪电
我缓冲在母亲柔软的胸脯
频次逐步递减地弹跳
天光大亮
我听到人性最完美的无声
自控不住的暴雨直冲而下







5
晚霞撑不住白天的离去
是一种与夜密切相关的忧伤
跟母亲道别
是一种风中的撕裂
突然而至的疼
陷入内心深处结构复杂的凛冽
无法超越截流无痕的过程
就象小时候我抓住母亲的衣角
哭得花一瓣一瓣地落下
不远不近处暮色越来越深重
仿佛越过莽原的飘带
飞舞成窗前一点亮色
停在母亲少女般沉郁的眼睑
多愁善感地涌动

6
那种蚕丝滑过饱满的弹性呢
那种摘下刺果后枝条颤动的宁静呢
母亲胸前只剩下贴着肋骨的松弛
曾经为我挺起来的乳头低垂
这里是我贪恋的越过高山平原的碧空
是我生命最原始的狂饮梦想的源头
每一个乳腺都是我没有限度的榨取
每一根肋骨都是我磨出包浆的琴键
无论时间如何苍老
我始终寄居在这片超凡的土地
吮吸生活平淡纯真的哲理
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

7
母亲枕头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像片
那是我辗转异乡挥舞青春激情的侧光
像片的边和角都已卷曲
除了我的微笑
叠在一起的都是无法回头的旅程
我不知道母亲翻看像片时
要经历一种怎样的清冷和忍受
她如何按住体内雏燕的呢喃
喊醒心中的伤口晕开的凌霄
当矛盾的逻辑混淆夜空
母亲是怎样数着时间的刻度
疲惫地入眠

8
时不时从屋檐跌落的水滴
吞吐捉摸不定的季节
许多的人许多的事
都在母亲的记忆里断续
那种支离破碎象一根鞭子
抽在岁月佝偻的身上
雕刻已经失传的文字和符号
世上所有的秘密
整个宇宙变化的玄机
都在母亲沉默的嘴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道破

9
后来我才知道
我给母亲的钱母亲压在箱底
与我小时候戴过的银质项圈放在一起
成为一个催生禾苗的符号
我的孝行偏离了航向搁浅在沙滩
无法抵达稻穗垂首的湖畔
这种因为计算错误而无法对接的位移
是脱离实际的一厢情愿
我听到落叶堆积的晚秋破碎的声音
心的边缘在枯萎中开始零落
后来我才知道
母亲的疼  孤独和对远方的暗想
正如寒风呼啸之后
一望无际的旷野
想起草木葱郁的日子

10
我的胸口有一枚浅红色的胎记
酷似巨浪撞击礁石落满阳光的磅礴
我相信母亲在羊水里烧制胎记时
一定梦见了大海
我每一次抚摸都能听到海鸥鸣叫
所以我一直有一个愿望
陪母亲去看海
暗示母亲她给我的是一种怎样的壮阔
但是当蓝色和云朵一步一步退回天际
深深的遗憾和悔恨如钉子钉进时光
大海成为烙在我胸口浅红色的伤疤
每一次呼吸都有锋利的痛
我的内心始终处于潮起潮落中动荡不安

11
黑暗是越聚越拢的磬音
山隐水没不知道如何散开
照亮路的纵向轨迹
只需要一盏灯的智慧和联想
我着一件锈红马甲
把影子压缩成脚后跟的线
顺着曳光寻找黎明和绿色
路越伸越远似乎没有尽头
充盈许多挺拔的花香和带露的恐怖
而我的崎岖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越走越亮
如今灯芯还在灯油已尽
恰如从我的生命燃烧而过的
母亲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