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也干不完的农活（组诗）
齐凤池

一、薅苗

薅苗像起跑
一排矮小禾苗
向季节深处出发
薅锄翻动季节
把矮小
瘦弱的秧苗
交给岁月
剩下一根独苗
精心喂养

二、刨花生

青春耗尽的花生秧
举起几叶枯黄
一道光环
在大镐上闪光
土地深处的花生
紧紧拽着秧子
像没有剪开脐带
连着母体

三、刨白薯

白薯秧
爬到尽头
被镰刀送回老家
玩捉迷藏的白薯
探出头来
掀开土地外衣
一个光着腚的娃娃
坐在地头上

四、耪地

耪地的男人
在六十岁的额头上
堆成几条垄沟
手指扒开
垄沟埋着虚荣
滋出吹嘘的嫩芽

五、队长

张品队长从枪林弹雨中过来
他把左眼镶嵌在
高丽国一座山峰上
用一只右眼温暖炕上瘸女人
一只眼能看云识天气
眼里揉不进一粒风尘
小草拱破他领着男人上山坡
载下一片桃杏梨开花语言
夜晚领一渠清凌凌的水
给打蔫儿的树苗润身
镰刀在田间划出一道闪电
喜悦颤颤悠悠挑进山村
年根分红他拍响胸脯
明年咱也尝尝过黄河的滋味
来年雨水足麦子窜到齐腰深
东南风一吹麦浪打着滚
他掐一穗揉揉
放在嘴里嚼嚼出馒头香
麦子就差一垄割完了
一束麦子击倒他
赤脚医说他得了咽食症
从此香喷喷的麦子粥
再也不能润肠胃
躺在炕上半月水米没打牙
终于喇叭里传来小麦过了黄河
他受不住了
右眼滚出一滴烫人泪
他咽气时右眼闭上了
左眼没闭上
玻璃球的眼仁好像闪着泪光

六、大招

地里庄稼收拾净了
一年的汗水堆在了场上
张品队长吩咐一声
留下好的当种子
一部分交公粮剩下按脑瓜分
农闲了大姑娘小媳妇聚在场上
挨个坐下剥花生
剥了皮的花生仁儿粉嘟嘟的红
像刚出生的婴儿个个招人
有人往兜里装花生仁儿
他心里有数除了姑奶奶就是表婶
处罚哪个祖宗脸上都难为情
小儿子土墩刚往嘴里填花生
被他拧着耳朵场上转了三圈
有人说他招真损
甭管别人怎么说
来年春播队里多出几石花生种

七、我和牛

插队那年我十六岁
张品队长闲叫我赶牛车
开春往地里送肥料
秋天往场里拉收成
一年从春忙到秋
累的老牛不吭声
其实牛已经很老了
前三胎都有了后生
地里的收成还没拉完
牛得豁出老命
那年秋天它拉完最后一车庄稼
它就闭上了劳累的眼睛
它的嶙峋肉体
成了村里桌上最香的牙祭
张品队长端给我一碗香喷喷的牛肉
我闻着香喷喷的牛肉味
好像听到老牛的呻吟

八、知青王文刚

知青王文刚见多识广
他说半导体里的女人是他表姐
《沙家浜》里的卫生员是他表妹
尽管说的有鼻子有眼
还是落下吹牛的名声
一天夜里有个妇女厕所换卫生巾
他用手电光在妇女的身上乱捅
队长听出话里有马粪
他要查找厕所里的人
大姑娘小媳妇都不敢吱声
那年修马路石桥上有一村童掉下河
几百号民工桥上看孩子水里折腾
他跳下去三划两把将孩子拎上岸
因此他成了县里劳模知青
回城后他把工厂锅炉烧得特别旺
年年是标兵

九、想念小牛

牛车往田里送粪
一天跑十几趟
牛累了卧地反刍
那天小牛尾随车后
行至机耕路
小牛挡住了路
我鞭没落下
它撒欢儿跑了
小牛很天真
不知脚下的路
秋天牛爷死了
小牛把顽皮丢在了路上
它默默拉车默默反刍
如今它是否还拉车
我向赶车的打听
让他们捎去几句问候和安慰

十、老牛死了

张品队长叫我赶牛车
开春拉肥料
秋天拉收成
从春忙到秋
老牛不吭声
牛老了
前三胎有了后生
地里收成没拉完
牛豁出了老命
它闭上了劳累目光
嶙峋肉体
成了村里桌上最香的牙祭
队长端来一碗香喷喷牛肉
我闻着牛肉味
好像听到老牛的呻吟
2022–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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