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它已陪伴了我四五年
作为我和大地母亲之间的连接
它外表的破旧与我身上的风尘
有着某种隐秘的正比例关系

它曾摆在香港某个商场的货架上
在明亮的灯光里躺着，想象着
也等待着自己的归宿
那时它的鞋生几乎尚未开始
在那座号称购物天堂的城市里
待售的新鞋、猎奇的游客皆如恒河沙数
是怎样的因缘际会让我们最终相遇
而在此之前，它曾被不知道多少人
路过、漠视过、打量过、触摸过
又被不知道多少人短暂试穿
然后，一次次地被放回原位

终于有一天，它等到了我
一个勉强负担得起它的人
然后，它跟着自己最终的主人
来到深圳城中村的狭小出租屋
在那里，我为它完成了最终的接生：
将它从鞋盒的方形子宫里取出
剪掉它吊牌的脐带。于是，第一次
它正式呱呱坠地，而它的鞋生——
那注定奔波劳累的一生终于真正开始

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它带着我，也被我带着
去过很多地方，走过很多路，经历过很多事情：
在高档商场里纤尘不染的瓷砖上如履薄冰
在乡村茅厕里蛆虫爬行的石板上如临深渊
在早高峰的地铁里与无数同类剑拔弩张擦肩而过
在末班公交车空荡荡的地板上茕茕孑立顾影自怜
还有那些凹凸不平的山路、蜿蜒曲折的溪流
但它印象最深的一定还是城中村里
那些肮脏、逼仄、遍布蟑螂尸体的小巷……

在写这首诗的前一个白天
它刚陪我走过雨后的一大片泥地
（在我的故乡——一座北方的小城里）
已经很久，它没有像这次一样
搞得如此狼狈不堪、如此尘土满面了
而正是在清洗它身上厚厚的泥点的那一刻
这首诗的灵感突然溅到了我心里
于是，怀着太多太多迟到的感激与歉意
我开始替它想象另一种鞋生
一种不那么坎坷曲折的一生：
也许如果没有遇到我
它会被穿在另外一个更惜物的人脚上
陪他去走另外一些更平坦整洁的道路
欣赏另外一些地方更美的风景，然后
一日将尽时在另外一些更温馨的角落休息……

或许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
在它的主人——我——熟睡之际
它也曾偷偷幻想过所有这些事情
就像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
那没有穿现在这身皮囊的
另一个我，以及他的另一种人生
然后，第二天早上，天亮以后
它将被再次套在那双熟悉的脚上
去走那些最常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