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县人物记

       ～～戈雅

竹叶诗君

第一次见他
在县二食堂
我和东哥刚从邻墙的
回民饭店逃了出来
进店时忘了手里拎着斤把粉肚
哥们，这是啥
忽然想起

那是85年的夏天
东哥和我都穿着短西裤
屁股兜得紧紧的
腰间都挂着一串钥匙
老美看到我们来
笑着露出那两颗黄门牙
恁俩儿吃点啥

粉肚一会儿就吃完了
肉丝面刚端上来
他就凑到桌前
手里拿着一个大瓷碗
他发长脸小眼细鼻红
碗里是一些剩菜

我们吃不完就给了他些面
他也不吃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阿里嘎多”
“阿里嘎多”
你咋会日语呀
我不是吹
解放前我在北平本愿寺学过

我有骨气
我会画竹子会写诗
他拿起我的一支筷子
沾了沾我碗里剩下的几口汤
在油乎乎的桌上画了
几根水竹
还写了两句诗
些小吾曹州县吏
一枝一叶总关情

老美说他真不是吹
年轻时扇面竹配诗有一手
被打成右派后才慢慢变成了这样
那时我刚上初中
没心思也没勇气再打听啥
以后再没见着他

有一年春节
在老家与大爷一块喝酒
喝到高兴处
说到高手在民间
大爷感慨道
我们县北的张东洲是高手
会日语会画竹还会写诗
可惜走早啦

其实在很多年之前
他在我的心中
早已镂刻名曰
竹叶诗君

老美

老美在二食堂
待得和二食堂一样久
直到没有了二食堂

他人缘好
不仅是见了谁
都会笑出他那两颗黄门牙
还因为他端完盘子
总会陪你吸你的烟喝你酒
一边拉着你想拉的呱
最后忘了回家或回不了家

老美不害怕
二食堂就是他的家
他的面子
他的醉生
他的梦死
他的段子
一笑而过

一场大火
二食堂也去了天堂
在看客的段子里
在那天红红的火光中
老美神秘的微笑
时隐时现

王满堂

老美还有个儿子
还是个搞艺术的
是画画还是美术
反正是很费钱的那种
怪不得老美那么会过
光吸咱的烟喝咱的酒

老美的儿子学校里叫
王满堂
原来老美姓王呀
但老美的媳妇呢
你见过没有
没有
那你见过没有
没有

但儿子的段子不比老美少
满堂球打得不咋样
但喜欢半夜在月明地儿下向空中
使劲抛球
一边抛一边喊
我要飞得更高
我要飞得更高

满堂留着自然卷长发
黑嘴唇也包不住大牙
他很少笑
更不开玩笑
画起画来很执着
忘吃忘喝是常事
同学们都这么说

满堂也轰动过一回
那次他独自在画室好久
突然霹雳啪差乱响一通
当画友赶去时才发现
一张挺大的画布
被颜料瓶子狂轰滥炸
炸开了花
春暖花开
满堂凭《春暖花开》获了奖

春暖花开后
满堂再没有获过奖
但他会笑了
时常面带一种神秘的微笑
直到他面向大海
在波涛汹涌的浪花间
他的微笑
时隐时现

在满堂的遗物中
发现老美厚厚的汇款单
多的几十少的几块

梅金雅

老美喜欢开玩笑
但也看谁
二食堂时常也会来些
有头有脸的人
老美见头说头话
见脸说脸话
一是一二是二
唯独见了绣花鞋
玩笑就不由自主啦

绣花鞋原名
梅金雅
是二食堂臀后博物馆里的
绣花鞋
他不但是县考古学家
而且没人时就爱穿
绣花鞋

他的名声
文化大革命时期最甚
当时破鞋已无处可寻
有人巧见梅金雅的雅好
一张大字报把他一炮打红
他本来就有点披头散发
他本来走起路来就一摇一摆
把那双秀丽的绣花鞋
挂在他的胸前
晃晃悠悠
真是锦上添花

他能活着过来
大家都说因为他没有心肺
他老婆偷汉子被他发现了
他穿着绣花鞋
一边追一边用普通话喊
不要跑
不用跑
下次不来就行啦

梅金雅同志
是我县考古第一人
梅金雅同志的不幸逝世
是我县考古界的重大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