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母亲回到梦里，
她安静、喜悦的看着我，
不说一句话。
我一声声的呼喊，
如泉的泪水——
听不到回答。


母亲是农民， 土地是她的舞台。
辽阔的天，宽广的地，
中间是瘦小的母亲。
每天背筐“下地”，
用脚步踏醒村庄的黎明。
背着满天星光“放工”，
弯着腰，弹拨一地的月光，
弓着身，用力撑起村庄的夜晚
和她沉重的一生。

母亲的背筐里，装着
我童年的惊喜：
一块粘着湿泥的红薯，
一截泛着青红光泽的“甜黍节”，
一把带着露水清香、可口的豌豆荚，
一只通体碧绿、振翅欲逃的大肚子蝈蝈。

炊烟袅袅，“灶屋”是母亲的舞台，
麦秸烧得正旺，三块小砖头
支起的“鏊子”，滋滋的冒烟。
“翻馍铍子”在手中翻飞，
带动圆圆的焦馍，翻转、腾挪。
生出筋骨的焦馍，
站姿和哨兵一样挺拔。
后来，鏊子和麦秸灰旁立满了哨兵，
齐刷刷，向满脸汗水的母亲敬礼。

月光如水，纺车是母亲的舞台。
万籁俱寂，煤油灯如豆，
母亲揺响了纺车的歌声。
“老掐巴子”的故事，
讲了一遍又一遍，
甜甜的梦乡里，纺车还在轻轻唱。

母亲的舞台最特别——
炊烟、背筐、纺车和镰刀是道具，
土地、汗水和艰辛是主题，
月亮、星星和煤油灯是灯光，
小麦、棉花、玉米、大豆、芝麻、高粱和红薯是母亲的配角。
苍茫的天空和雄浑的黄土地是背景，
此时，泣不成声是演出的效果。

母亲的舞台小得可怜，
村庄的外面，始终
是她，不愿翻越的高山。
唯一一次出周口，
是送我，去郑州上大学。
那甘之如饴的坚守，
就是，母亲一生的舞台。

襟带泥土香，两鬓结满霜。
在儿子的心中，
中原的黄土地是母亲的名山大川，
我们的家是母亲的天上人间。

清明看她，我们都不敢大声说话，
操劳一生的母亲，
终于，能够酣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