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静静地躺在藤椅上，霜雪

从他身体的容器上一寸寸犁过

芦苇摇下一堆白色的修辞，覆

盖在荒芜的头顶上

一声鸟鸣浇湿了他落寞的影子


这个冬天比以往更冷些。他用

力摁住旧疾，也摁住冬的锋芒

不再关心粮食水果和蔬菜，不

再关注人间疾苦

整个一块被掏空的石头，隐匿

在暗哑中


闭上眼睛，梦里仿佛又听见了

老井的杯沿处几个女人的唠叨

听见棒槌一声声地敲打青石板

的腹部

反复地敲响流水、蝉鸣和村落

听见了玉米堆里，童谣在重复

地倒带


直到他再也听不见外面的喧嚣

再也看不清门前那颗老掉牙的

梨树

这个世界彻底安静了，只有风

在拉响马头琴，呜咽漫过荒芜

的空旷


老人又缓缓地摸向生锈的骨头

从一张年轻时的旧照里，抠出

年轻时山水的葱绿

嵌入镰刀生锈的断面。他看见

母亲老茧的手，种下玉米土豆

和高粱。掏空自身所有的血肉

最后也把自己种在坡地上

他与母亲头顶上的雏菊交谈着

不时喃喃自语：

母亲，这次我真的要来看你了


在寂静雪地上空，黄昏乘坐最

后一趟绿皮火车

载满旧物什，从苍白的世界中

驶来

他看见父亲扛起了墓碑，走进

车厢。将他举过头顶

多像小时候啊。一切那么安详


天地间剩下灵魂的胶片与铁轨

相互摩擦。在一块石头空腔内

滋滋作响


黄昏被泪水一层层包裹，一颗

潮湿的心永远搁浅在了黑夜

2022.1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