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爷蓝

大嗓门冯玲玲
黑胖黑胖的
几乎看不出皱纹
怎么都不像六十岁

在戏台上照相
我走哪里她跟哪里
说我照的人黑的
说了几遍用抖音
拍出来可俊了

她让我照这照那
说谁谁谁该出场了
合住眼也知道了

正午十一点
大庙山戏圪台两边
坐着三十几个老人小孩
也有倒坐在前台的
背对着戏台听戏

庙跟前的高台阶上
还坐着
三四十个老乡
都乘着大树阴凉
冯玲玲远远指着
说那个是她老汉

来自山西的青年晋剧团
为了唱戏
已经在戏台上
住了三天了

冯玲玲和我大谈人生
说年轻着唱过戏
大人不让唱
怕找不下人家

三十年前从黄河那边
嫁过来
现在有一头猪两头牛
三十多只羊
也不说有钱没钱
就爱跑到山头上
吼两嗓子

天空湛蓝 
老天爷爷那种蓝 
抱着大庙山和
戏台上的白云
抱着一场拜寿的老戏
让我总是能听见
平平安安


水草平安

每次进村
都要和
干活儿的老猫说几句
哪怕在地里
只露个脊背
听见车响
他也会正起腰

我轻轻按了按喇叭
就看见他冲这边挥手
然后又弯下腰
把自己弯进玉米林里

那天还碰上老猫老婆
她趴在车窗上
问我不下来看一下猪
我们都笑了
笑得只看见她满口牙齿
在麻家塔
猪也成了明星


胜利与和平

胜利给合作社锯树
把腿脚锯伤了
小腿以下全是绷带

不能下地的胜利
坐在矮墙上
看着春天
看着种地的人

才坐了几天
就坐不住了
架着拐子
往地里跑

他的支气管炎又犯了
说话和干活都
呼哧呼哧的
他白天干活
晚上输液
以为谁也不知道

那天他锄地
雨一会儿下
一会儿不下
那天和平也锄地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和平脚有点跛
不误锄地
微信名都叫回乡种田

在麻家塔的一片绿里
只听见锄草的声音
和雨连在一起

他们出来的时候
雨已经小了
只有我看见他们的衣服
胸前是干的背后全
贴在身上
露出了脊梁



见地如面

去一次
麻家塔的地翻过了
去一次
麻家塔的苗出来了
再去一次
麻家塔连成一片海
一次一次
都要淹没在
麻家塔的绿里
这扑面而来的绿
让我追赶不上
麻家塔的
春天夏天和秋天



稻田里的天空

不知道是
燕子跟着我
还是我跟着燕子

我在田埂上跑来跑去
生怕晚霞那么快
都落进稻田里
羡慕那几个播种的人
把自己也
种进稻田和晚霞里

那些无数次触碰我的
落日和星辉
应该都给了稻田
每一次稻田和天空
的恋爱都轰轰烈烈

谁家屋顶的鸽子
正在月亮里
成为剪影
和稻田里的秧苗
共享一片蛙声


看戏的老人

她应该有六十多岁
挽着发髻
用一个大发夹夹着
闪着光亮

大树下还有几个老人
说了很多话
她掏手机的时候
我看见了她的手表
她的黑色的双肩包
一把遮阳伞

也看见了她
粗黑的满是皴裂的手

她们都穿着
最喜欢的衣服
听着最喜欢的戏
挨住最想挨的人

一阵阵铿铿锵锵
把她们带进了
内心世界


买猪

胜利和老猫
驱车四十多公里
一大早就进了养殖场
除了鞋没换
衣服全换了

我们戴着口罩
站在那里
说了很多猪的事情
快到十二点了
还在后面排队
就看见卖猪的买猪的
有说有笑
跟发了财似的

大部分人垫着脚
守在给猪专制的跑道边
往挡板旮旯里瞅

只要猪一涌而出
就跟夹道欢迎一样
好猪好猪
叫成一片

站在大车上等猪的老板
和三轮车上那几个老乡
声音都不小
老乡一直在
把一个装猪大篮筐
绑了又绑

终于进了监控室
选好了猪
胜利把面包车倒进来
老猫早就戴好了手套
用硬纸板垫着对接处
生怕猪冲出来
招架不住

六头猪出场的时候
老猫和胜利
来不及叫好
一脸严肃
准备最后冲刺一样
最后一头猪
屁股还没进去
就抢先关上后门

老乡还没看够
撵过来
看面包车里的猪
说好猪好猪
好像是一种奖励或者享受

老猫和胜利
饭也不吃
拉上猪一路没停
好像跑得越快
越高兴似的


麻家塔的女人

那天我看见
她从墙角拐出来
像从某个街角出来
穿着卡腰的套服
很牛气的样子

如果不是露出了
挎的那个篮篮
我都没认出来
她在我前面
走出了又一个自己

又一天
她在村路上晒玉米
快扫成堆堆了
过来一辆越野车
呼一下过去了
她追着车就骂

我在后面一点一点
对付着开车
没碾压一粒玉米

车过去了
还听见她冲着车说
看人家这些干部

跟前也没有人
声音那么高
是跟心里那个自己说了

她就是太黑了
黑得就剩下皱纹了
她干了多少活儿
我没看见
她的黑我看见了
看见了旅游帽防晒服

我真不知道
和汗水长在一起
长在种子里的这种黑
能让多少白云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