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毛

那只蜷缩起来像拳头大的鹦鹉，
它叫大毛，希望它强壮。
一大早上，它专心吃完鸟食，
用鹰钩喙举起门栏钻出笼子
迈着纤细的小碎步，欢天喜地
来到餐桌底下加食。我手持平板电脑，
低头查看信息，大毛被遮挡，
我庞然大物的脚，落向它的头顶——
等它发出吱吱的哀叫声，我才惊觉
踩到了——

鸟儿在地上翻滚，扑腾着它的翅膀，
那被剪掉了飞羽的翅膀。
我惊慌失措，钻进桌底，想把它握在手里
它歪着脑袋，连滚带爬，从餐桌这头挣扎到另一头
要逃离我可怕的触碰。我起身冲过去，
终于一把抓住它颤抖的小身体，
捧在手心，用食指轻轻按摩它的头。
它似乎镇静一点了，声嘶力竭的叫声
逐渐变小，慢慢不再动弹。

我哀求它别死，
它的小眼睛圆睁着，眼神僵硬起来。
那么温柔、憨甜的鸟儿，
被我踩死了，在短短五分钟之内
丧失了生命。它本来在安静地吃米粒，
然后继续站到阳台上眺望，歌唱，
骄傲地守卫着它的小小领地，
呵斥野生的小麻雀们前来偷食。
它本可以爬上高高的窗帘杆，躲在那，
等我回家，然后大声尖叫着打招呼：
——回来啦，回来啦！
它本可以爬上我的大腿、肩膀、脑袋，
再趁机钻进我的头发、后脑勺和怀里。
它本可以活二十五年，可是如今不到五个月
刹那间就变成了一具安静的尸体。

一个小生灵，它活得简单、快活，
饿了就啄食，渴了就仰头喝水，
每晚在笼子里的同一个位置，
用细爪子紧握着栏杆挂在上面睡觉，
斑斓的羽毛像一个大大的吊坠玩偶。
有时候有点孤单，向人类乞求陪伴和爱抚，
有时候，只要有人在旁边，
它便心满意足，仿佛时不时看它一眼，
就有了最默契的交流，最温暖的问候。
可是，我造成了它的死亡，
毫无预料，不能解释，
像从天而降的一块重物要了它的命。

在这被病毒侵蚀的冬季，
大毛柔软的身体不必在严寒中摇摇摆摆了。
这究竟是不是解脱，我不得而知。
但我，像它留下的幼鸟，
“醒来发现自己被冻住了。”
入睡，又梦见大毛飞起来，
像一朵花，找回了它的翅膀，
逃离了我，去做那真正自由的精灵。
我祈愿，死亡变成一束光，
而黑夜将成为我的教堂。
2022.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