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舒伯特声乐套曲《冬之旅》对话
译者：脱剑鸣



译序

我爱舒伯特，情通二百年。抑扬多小令，呜咽尽鸿篇。婉转冬之旅，蹒跚水上缘。今来从象译，一字一潸然。

（一）晚安

来时本路人，去时还陌客。五月偏怜我，相拥花数朵。老妪言婚嫁，少女递秋波。雪落上路时，夜色如尸裹。雾埋大小路，雪覆前后脚。月影一时摇，孑孓还似我。白原寻鹿迹，双腿自消磨。村屋门紧闭，游狗朝天啸。爱本无家舍，彷徨日月年。天意原如斯，几曾如我愿！趁你在梦中，轻声说再见。悄悄开门去，悄悄门自掩。门上涂一行，给你道晚安。明日梦醒时，我已到天边。无缘常厮守，但知我魂牵。

（二）木鸡

北风弄木鸡，屋上任调戏。岂非嘲笑我，家有却难回。此戏乃谶语，我却瞎几许！怎知屋檐下，浪荡杨花女。北风悄无音，肆意弄我心。凄凄谁理会，她要嫁豪门！

（三）冰泪

两颊冰似滚，岂知泪盈盈，联珠两落一处情。珠泪兮珠泪，也似荒原降露水，一粒气蒸百粒凝。我泪本来从热血，应消冬夜万层冰。

（四）冰封

匍匐冰封地，一吻到草根。恰若当初月，抚拂水畔人。牵手踏春昔日景，彷徨落拓今朝情。草绿几时，花红何处，竟教浪子泪零零！我若随风去，心也飘作尘；谁人还记取，你曾如柳妖冶身！我心已冰冻，你在冰下封；我若化成水，你也荡然自作空！

（五）菩提树

郁郁菩提树，屋门古井边。几多思与梦，盘绕绿荫间。蜜语雕枝干，苦乐往流连。今我既行远，彷徨至夜阑。似有叶婆娑，细语相呢喃：“速回我怀抱，我予你平安。”寒风凛且冽，阻我步步艰。夺我巾和帽，刃我容与颜。今我既行远，去家似百年。井畔菩提树，婆娑且呢喃：“速回我怀抱，我予你平安。”

（六）泪洪

我有泪如注洪，双流下雪中。雪花饥又渴，吮我泪重重。点点皆悲苦，火烧一季冬。来年新草绿，暖暖起和风。积雪入溪水，层冰响地空。雪花解我心，溪水知我意。何妨随泪痕，婉转留行迹。通衢兼小巷，闹市或乡驿；一路经停处，逐泪莫相弃。几时滚若汤，应是伊人地。

（七）河面

昔时狂暴作雷鸣，今日温存掩浪声。季节幻化本如此，去来不留道别词。一层坚冰硬如铁，半夜覆面难冲裂。冰下沉沉犹入梦，沙滩无语向鸿蒙。我持利刃雕心字，冰面纵横乱参差。右刻年前初吻日，左刃昨夜分手时。伊人名姓刻中间，四维张网日月年。一轮刀痕一团圆，漫漫河面断指环。袒胸向冰层，我心半块冰。试问冰下水，几时可沸腾？

（八）回首

脚底冰加雪，双膝似火烧。一宿未停步，气喘冷风高。楼顶隐形迹，我朝城外逃。仓皇离家日，夜深风怒号。脚踩石子水上跃，头迎冰块檐前堕。寒鸦无故也无赖，雪球粒粒朝我落。当初我来时，颜面阳光照！夜莺婉转唱无休，云雀殷勤飞袅袅。菩提影影作华盖，溪水绵绵慰辛劳。秋波一泓明似火，少年脚步轻如豪。噫嘻！红尘涉未深，命该情场滚一遭！昔日情和景，每每眼前飘。何苦频回首，昨日万里遥。

（九）鬼火

追随一片火，恍恍入山沟。沟深不可测，我意实难酬。只向山中去，不问回程路。惯于走迷失，偏爱踏云雾。殊途皆同归，无论南与北。悲欢离合事，鬼火掌中傀。沟深溪水长，我步亦安详。清溪归大海，野魄奔松冈。

（十）歇息

炉畔甫歇息，方觉力不支。腰酸双腿软，夜半我来迟。一路既颠沛，步伐健若飞。层层冰裹脚，寒气厉相催。暂寄路边屋，借温小火炉。冻疮仍啮骨，四体未痊舒。最痛胸中肉，蛇伤犹未及。明朝抬脚处，红日不相期。

（十一）梦春

夜静常思远，炉红好梦春。依稀花万亩，嚷嚷滚红尘。青草通天际，平畴一展席。鸟鸣传百里，似唤旅人归。
火熄不觉贫屋冷，梦醒方知冬夜深。积雪隔门明闪闪，乌鸦透顶噪昏昏。定睛却看窗玻璃，谁绘单花若蕾丝。缭乱不独睁眼景，岂非疲累变呆痴。
雪色非天晓，转身入被窝。时光今我待，梦里自蹉跎。熠熠美人来，翩翩花步开。笑颜滴玉醴，亲吻印香腮。
公鸡恶嚎长梦醒，仿佛彻夜海山行。起身坐定思良久，回味难酬梦里情。嘴角轻抚寻酒迹，窗棂一瞥待花红。合衣几日嫌春远，睁眼何人与梦通？

（十二）孤独

天阔风轻云亦倦，叶疏花萎鸟应悲。人来人往无一故，我自蹒跚向落晖。呜呼！天色枉晴明，世间徒妩媚。但愿狂风万物摧，我或少泣泪。

（十三）邮号

大道平直车马飞，声声邮号响低回。我心颤微微。立久岂能无所求，邮差对我直摇头。我心冷嗖嗖。伊人随母居街角，邮车日日门前嚣。我心火燎燎。恳请回程捎口信，我人还是往时人。我心怯森森。

（十四）白头吟

揽镜兴冲冲，白头如老翁。此生无所恋，踏步向冥宫。转眼见青发 ，复窥还少年。原来霜覆顶，欺我半痴癫。莫不羡芳华，我独视若麻。宁从虫与豸，早早入尘沙。惜春人甚众，隔夜发皑皑。我已倦行旅，无常偏不来。

（十五）乌鸦

自我离家走五更，时时伴我梦兼醒。冰上一宵浮雪，树梢半片残月，寒鸦黑影旋头顶。此鸟非凡鸟，不食浮世毛蚤，只待我肉褴血冷。我已倦行程，不劳他久等。应谢他，一路苦辛，陪我到坟头土埂。

（十六）一叶期许

偌大几棵树，独留一片叶。周遭俱昏黑，只他红如血。树下久呆立，幽思无决绝。我寄期望去，挂枝如寒雀。双眼无别视，两颊冷似铁。风来撼大树，我身亦摇曳。红叶坠地时，希望遂堙灭。红叶坠地处，我泪崩如玦。

（十七）夜过小村

行至小村庄，一步几彷徨。铁绳响历历，门犬吠如狂。村民仍未醒，昏昏游梦乡。几多悲与喜，恍惚半宵长。日起梦将终，虚实俱随风。梦者无所悔，夜来再行空。今朝失落处，明晚枕上同。年年复月月，梦醒或梦中。我愿恶狗莫停吼，阻我脚步于村口。我已做尽人间梦，不与睡氓相厮守。

（十八）晨雨

雷鸣惊四野，电闪裂天幕。积云如斗兽，疲惫迴方步。骤然一团火，烧尽云和雾。晃晃满天光，悦目流飞瀑。忽闻风大作，我心印长空。狂暴比前日，分明是玄冬。

（十九）幻景
白光一束眼前舞，我步随之西复东。魔杖谁挥如蛊惑，流离浪子意蒙蒙。凄惨如我者，宁作幻为真。风雪不相扰，华屋满堂春。心中无怨愆，满目俱朋亲。咦！好事每每皆虚妄，幻景为我赢半场。

（二十）路标
广衢通闹市，车马起浮尘。我偏抄小径，坡陡雪痕深。我有何所犯，专避众耳目？莫非呆痴甚，离群独自处？抬头看路标，管他西还东。市街非我欲，哪顾窄途穷。几时有返程？何处是终点？我只往前走，风来霜满眼。

（二十一）客栈
路旁小墓地，人生大客栈。花环绿叠翠，诱我意缠绵。此心已疲惫，此体无完肤。本该一长睡，与花齐槁枯。奈何不得入，客房已满员。勉强起身走，杖藜且向前。

（二十二）勇气
冰封砂石路难开，风卷雪花照面来。阔步朝前不停歇，严冬于我小尘埃。脉脉心思无处生，满腔热血几沸腾。放喉高唱飞空去，款款不求有耳听。有耳也莫听，任随冷风去。排遣一口气，几缕伤心曲。哀怨如毒酒，哪可赖期许。只有呆痴者，埋头饮酸楚。敞怀大笑迎风起，冰雪岂能绊我身。世上若无救世主，吾侪也可自称神。
(二十三) 幻日
两眼昏花瞎未迟，我看天上三轮日。时辰十二无旦暮，与我无言相对视。红日空中非我有，烈炎我愿照旁人。心怀也曾三轮日，两轮不幸早沉沦。熬得几时三日齐殒落，黑暗当中唯我火独真。

（二十四）村头琴师
村头老琴师，赤脚立冰上。冻指一轮旋，乐音几俯仰。周遭少观众，碗里空荡荡。背上缺夹衣，远处无光亮。乌鸦栖树梢，游狗吠深巷。乐师不动心，乐音自荡漾。村头老琴手，可否带我走？我唱你摇琴，一对杨和柳。

译后

清泪堕还悬，短歌廿四篇。大悲行大爱，天命阻天缘。几夜狂风路，一时落寞年。曲终逢日暮，生死两茫然。


——将舒伯特《冬之旅》乐曲译成精致汉诗者——脱剑鸣，从姓氏、籍贯、须发等相貌特征来看，分明属蒙古贵族血统。此人身高马大披挂半长卷发络腮胡，一出场总是大步流行，颇有欧洲爵士风范。
具体来说，剑鸣君在兰州大学外语学院任教职，教学、科研、处世均独具一格。期间先后赴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国立教育学院、美国夏威夷大学东西方中心、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当代创作中心、比利时布鲁塞尔大学学院留学或访学。他诗词、绘画、音乐、外文兼长，且能融会贯通。近两年在与癌搏斗，忍受剧痛于病榻上将舒伯特声乐套曲《冬之旅》全部译作精美汉诗，让舒伯特的《冬之旅》变得很温暖。如此创举，让我们感受到了非凡的坚毅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