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引言
据笔者统计,《唐诗鉴赏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收录的1105首诗中,写雨诗有130首,约占12%。《宋词鉴赏词典》(北京燕山出版社)收录的734首词中,竟有218首写到了雨。哈尔滨师范大学中文系傅道彬教授说,《全唐诗》中的雨意象有7千多处。可见,淅淅沥沥的雨打湿了唐诗宋词,诗人们为何如此钟情于雨?雨究竟有什么魅力呢?
二、 雨意象溯源及三种抒情模式的形成
魅力来自内涵。雨,古称天水。《释名·释天》云:“雨,羽也,如鸟动则散也。”“雨者辅也,言辅时生养也。”“辅时生养”,这是对雨的生存生命意义的礼赞,天界纷纷落下的羽毛,则表现出先民对雨的神圣的宗教情感。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远古。
原始先民远比现代人更为关心自然界的阴晴雨霁。首先从自身的生存出发,水是生命之源,因此原始人类择水而居,而生命之水靠雨水提供,因此对水的崇拜转换成对雨的祈盼和渴望,于是雨水也成了生命之水。其次原始人的观念是充满神性的,雨不仅是纯然的自然现象,而且具有神秘的意味。
雨既然如此重要,又有神主宰着,久旱时地焦禾枯,万物死亡,那么为什么不乞求神灵帮助呢?于是一种原始宗教便产生了:祈雨。祈雨的过程往往伴随着艺术活动,这便有了人类最早歌唱雨的原始歌谣。《诗·甫田》云:“琴瑟击鼓,以御田祖,以祈甘雨。”从中可以想见原始人类且歌且舞的空前盛况。
久旱不雨则祈雨,雨落则万物有生。但久雨不绝又出现水漫原野,摧杨拔李的灾难。中国古代许多“水浩荡而不息”的洪水神话就是证明,于是又出现了宗教中的止雨仪式。
对雨的祈求及对雨神的崇拜也雕塑着人类的情感模式:祈雨得雨而喜,于是有“喜雨”情感。久雨不绝给人们留下灾难性记忆,雨又成为悲凉无奈的符号了,于是有“苦雨”模式。另外,原始人类向来不把风雨雷电看作是独立于人类之外的自然现象。列维·布留尔在《原始思维》中认为原始世界存在着一个自然与人类社会相互感应的“互渗律”,从这个原理出发,云行雨施的现象被看作是天地之间的生命过程。天地合时的雨景迷离朦胧、凄婉哀伤又与爱情的缱绻迷离相吻合,所以在诗人笔下,相思愈浓雨意愈浓,雨意愈浓相思愈浓。剪不断、理还乱,是相思的复杂情感因为有了雨的意象而变得可捉摸、可感觉、可体味了。于是“恋雨“情结也在诗中出现了。
对“雨”的源头追溯让我们感受到雨意象的深厚的文化内涵。正是雨的三种原始意味决定了它的三种抒情模式:喜雨、苦雨、恋雨。雨,时而苦霖普降,滋润万物,它是欢欣与拯救;时而淋漓不尽,洪水泛滥,它是苦难与毁灭;时而迷离凄婉,它是爱恋与相思。雨也欢欣,雨也哀愁,雨也相思,自然界的雨就是这样被创造成艺术的象征形式。雨的巨大艺术蕴含正在于它来自传统的伟大力量。
三、 雨意象的三种抒情模式在唐诗宋词中的运用举隅
原始世界的祈雨、止雨、天地合原型在诗人心中积淀成一种无意识,于是诗的吟咏也必然回响着原始世界的声音。唐诗宋词也不例外。喜雨、苦雨、恋雨的三种基本情感抒发模式在唐诗宋词中被发挥得淋漓尽致,而且一经与诗人的独特阅历、思想、个性、艺术风格相结合,更呈现出缤纷耀眼的色彩。
喜雨抒情模式。在喜雨诗中流转最广的莫过于杜甫的《春夜喜雨》。全诗扣住“喜”来写。开头两句“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点出了应时而降、当春发生的时间意义,虽然“时雨”不尽为春雨,但却以春雨最为得时,因为春天万物萌发,最需雨露滋润,一夜春雨浇绿苍山绿野,带给人丰收的喜悦与希望。“知时”、“当春’’可看作喜雨的一般特点。“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写出了随风飘来,无声润物的形式特征,不是疾风骤雨,消损禾苗、树木,不是耽误白天的农事,不断炫耀自己以求农人感恩,而是在农人歇息的夜间脉脉绵绵,无声融入泥土润泽万物,在不知不觉中柔情地融入大地,化作生命的光泽与亮色。称之为“膏沐”、“恩泽”、“东风化雨”不为过吧?既是“知时”、“润物”,那么下一会就停显然是不够味儿的。诗人披衣起床,也许还走到院子里,遥望天空、远方,看见天空黑沉沉的,小路和江面都辨不清,只有江山渔火在闪烁,于是心想:看样子要下到天明了吧?这“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两句借野外之景传达了无比喜悦的感情。于是便引发了对雨后美景的诗意联想:“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在满怀喜悦的春雨聆听中,诗人联想到第二天清晨经一夜春雨滋润的簇簇花团。虽是只选一个意象“花重”,但那簇簇花团不正是春天的心脏吗?花如此,那么小草呢?禾苗呢?农人呢?一切的一切不都是春意盎然吗?这种焕发生机、充满欢欣的心理反应也是喜雨诗的一般特征。
苦雨抒情模式。原始人类对洪水的灾难性记忆代代相传,烙印在诗人的心中。那凄风苦雨一旦与诗人敏感的愁苦的心境结合,就成了悲凉无奈的音符了。李清照无疑是浸泡在雨水中的诗人。她的写雨词很多,但最叫人难忘的还是那首《声声慢》:“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声声慢》中只此一处写雨,只这两句却让人体味到了一个陷入更深愁思中的灵魂。词作写的是残秋之景,诉说的是词人心中的悲。此时的李清照夫死国破,身心俱疲。试想,一个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凄苦无比的女人,在一个秋风萧瑟秋草黄的傍晚,喝着淡酒,看见天空中飞过的大雁,想起了沦陷中的北方的家,想起了与丈夫明诚“红袖添香夜对译”的日子,往事如烟,情何以堪?窗外,“点点滴滴”的细雨无疑又为忧愁的女词人此时的忧愁心境更蒙上了一层凄凉。这雨多像苍天在为女词人的不幸流下的眼泪,又仿佛是这词人的伤心之泪从苍天落下,比那“一江春水”还多得多吧?这细雨打在秋天的梧桐上,浸入堆积的黄花中,飘进词人的酒杯里,似乎想消解词人的忧愁,殊不知它使残秋的景象更鲜明了,秋意更浓重了。这风雨中不断飘零摇曳的一切,多像当时的李清照,身不由己呀!诗人先说“梧桐细雨”,后又强调“点点滴滴”,向我们展示了“雨打梧桐”的听觉效果。“滴”字虽弱化了降低了雨的外在侵害能力,却强化了雨的心理震撼力。一声声,宛如打在词人的纤纤细细的思绪里,又像击中了她的伤心处,滴破词人的苦难的一生。雨泪同滴,长夜无眠,漫漫人生又将如何度过?“只恐双溪舴猛舟,载不动,许多愁。”
恋雨抒情模式。恋雨诗很多,笔者最欣赏的还是那首《夜雨寄北》。李商隐诗多晦涩,唯此诗明白如话,却也韵味深远。开头“君问归期未有期”,一问一答,跌宕有致,其羁旅之愁与不得归之苦已跃然纸上。接下来诗人写出了眼前景“巴山夜雨涨秋池”,诗人在灯下对着妻子来信的那份填满心间的思念和羁旅不归的愁苦和夜雨交织着,绵绵密密,淅淅沥沥,涨满秋池,弥漫于巴山的夜空。今夕何夕?今夕是雨夜。天上人间只剩下被雨声统一的宁定,被雨声阻隔的寂寥。此时此景,外界的一切全成了想象,诗人由妻子的信中发问,从肺腑之中迸发出了心中的愿望:“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西窗之下,双双剪烛,话的还是今夜的巴山夜雨。巴山夜雨阻隔了诗人和妻子,而诗人对妻子的思念却因这巴山夜雨而涨满天地之间,雨有多大,情就有多浓,丝丝缕缕,缠缠绵绵,广阔的雨中世界传达着铭心刻骨的爱恋之情。
从以上三例可以看出唐宋诗词中的雨意象的三种抒情模式,那么有没有突破这三种抒情模式的雨诗词呢?请读《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情。
道中遇雨,又没雨具,常人往往狼狈不堪,而苏轼却“竹杖芒鞋”、“吟啸徐行”、“谁怕”?当风雨过后,面对山头斜照,诗人心中一片宁静,“也无风雨也无晴”。一切都是过程,一切都会过去。联想到诗人遭遇的“乌台诗案”,这“穿林打叶声”又何止是自然的风雨呢?奸臣的谗言、小人的议论、同行的嫉妒、不明真相的责问,还有残酷的鞭挞,声声传来,不仅能“穿林打叶”,还能刺痛诗人甚至置诗人于死地呢。庆幸的是苏子突围了,虽是被贬黄州,但他完成了一次文化意义上的突围。风雨算什么?“东坡,向阳的一片坡谷,阳光和煦,空气湿润,溪水融融,芳草如茵……”风雨萧瑟其奈我何?显然这里的风雨是双关。此意象既遵循苦雨的抒情模式又有所突破,带有明显的苏轼特色。当然,把无情的风雨赋予抽象寓意的苏轼并非第一个,阮籍的《咏怀诗十三首》中就以“激电震光,零雨降集,飘溢北林”的环境,抒发“感往悼来,怀古伤今,生年有命,时过虑深”的心中惆怅。其中的风雨纯然是象征形式。不过,苏轼笔下的风雨还是个性卓然,令人难忘,因为这场雨恰当地传达了苏子在经历悲喜困扰的浸泡与过滤之后的深思和了悟的心境情怀。
四、 结语
如果说,一千个读者有一千个哈姆莱特的话,那么一千个诗人的笔下就有一千种风格的“雨”。从表面上看,诗人在描述“雨”,实际上是借“雨”对自己内心情感心绪进行解释、披露。雨是诗人情感活动的场,是抒情背景。唐宋诗人遵循雨意象的情感抒发模式又个性纷呈,且有渐趋审美之势。如杨万里《小雨》:“雨来细细复疏疏,纵不能多不肯无。似妒诗人山入眼,千峰故隔一帘珠。”这里的“雨”就是婉约清丽、朦胧迷离的审美境界。雨意象从“辅时生养”的生命意义走向审美意义,这是意象发展的规律,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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