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羊

（一头百年前的富平羊的爱情）

“俺是头羊，俺的祖宗八辈也是羊。
俺生在密不透风的羊洞子里，
母羊舔着俺的耳根，把天空般
广阔的肚皮坦露给俺。
她的咩叫声多么轻柔，喝水时
脖子上憋出青紫的纹路，
比后来俺见过的所有的紫苏草
还要美丽，还要富于变幻。
每天，母羊的血肉都在下行，涌进俺
贪馋的、有些不知羞耻的胃袋。
直到俺颤巍巍嚼了第一口细料，
她才心满意足地永远离开。

于是，俺便有了第二个‘母亲’，
那片肥沃的关中平原。
她更加慈爱，更加丰满。
在望不见边的胳膊上，
可以由着俺的性子撒欢。
虽然试了很多次，但
要惹她生气真是难上加难。
有时俺吃厌了草料，
顺着树杈上去吃榆钱。
就会看到远处灰蒙蒙的青山，
还有那些从不许碰的麦田。
真不知道，有些什么东西，
藏在山的那一边。是方是圆，
是硬是软，是生是烂，
还是另一处的村落和青山？

后来一群洋人坐车而来，
引得土路发出阵阵呻唤。
他们都穿着黑袍，手里
还举着把‘十’字形的短剑。
他们买了土地却不开镰，
盖起房子却顶着冒尖。
说是里边住着‘万能的神’，
能实现穷人的所有心愿。
俺说啥也不信有这事儿，
放羊路上凑过去瞥了一眼。
哪有什么带着翅膀的天使啊，
里边空荡荡，不过是个大一点的羊圈！

又有人说那些洋人很馋，
连辣子豆腐、炉齿面都吃不惯。
他们要喝最鲜的奶，吃最鲜的蛋。
俺们这些土牲口入不了法眼，
干脆派了人翻山越海去请外援。

然后俺就把那个她遇见，
就在那丛山楂树后，茉莉花边。
她从瓜架的阴影里走出来，
满脸惶恐地打听哪是畜栏。
‘这里和我的家乡不一样，
没有顶着风车唱歌的磨坊。
没有长满绿草的山坡，
也没有小河翻着雪白的波浪。’

但是这里有俺呀，
有了俺一切都会不一样！
先不管什么‘畜栏’，
俺带她到河滩地上把鲜尝。
那里的草都像喝醉了，
蝴蝶也飞得踉踉跄跄。
抬起头就能喝片云朵，
低下头就能啃块朝阳！
趁多事的人还没发现，
俺给她介绍了俺的家乡。
霎时间她就爱上了这里，
这头来自瑞士的漂亮母羊！

回来后俺挨了打，吴老汉用
顶门杠执行了‘家法’。
他脸上的肉抽成一团，
气急败坏地说着俺不懂的话。
什么‘不要脸的畜生’呀，
什么‘吃里扒外的刀杀’！
主人娘子撂下锅铲把他拉，
却被他一把推倒，还揪了头发。
‘老子的爹可是义和拳。家里
但凡沾了洋字儿，俺就对不起爸爸！’

俺被关进地窨子，躺在地上。
身下冷冰冰，再没软草的眠床。
顾不得浑身火辣辣的疼，
还在琢磨她会不会把俺想。
只要她心里有俺，哪怕一点点，
管他明天是不是去滚锅汤！

第二天俺被蒙上眼，
稀里糊涂地往车上装。
俺闻到那污血的膻气，
来自嘎羊汉的破衣裳。
这辈子就这么算喽，
可话说回来，谁叫俺是羊。
谁知等睁开眼时，
俺竟然看到了那个不存在的天堂！

原来洋人要喝奶，
找嘎羊汉买种羊。
把俺从刀下拽走，
送到了她的身旁。
这样的邂逅呀，
超越了世人的想象。
可惜俺没有纸笔，
没办法去浅吟低唱。

俺的子孙后代们，
会在这儿茁壮成长。
他们看到的世界，
定会有全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