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八个亲妈

刘承炳

餐桌上，空无一物，少语的母亲吃完一个
雷击过，粗砺的大手抚摸过的烤红薯，开始生我
一声哭啼，第四丁出生，像白发苍苍的人
四肢像海蜘蛛，飘落的枯叶
微弱的呼吸，像从烟管里发出，时断时续
土地裂开大嘴，找不出一粒苍茫干瘪的大米
一粒小麦握着全村人的生存，粮食是诗歌
饥饿从脚底蔓延到了发丝，肠胃把心喊碎
父亲没有笑容，日子，像他烟袋里的烟叶
黄连也没有它苦，他腰弯得像个瓢虫，咳嗽

饥荒是高悬在头顶的斧头，大旱一百天
庄稼再也没有醒来，泪与痛灌满一湖
不幸终于要发生，是留还是抛弃
都是夺命的抉择，抱着春天的树对绿叶幻灭
饥饿失去奶水，我成了废墟里幸存的生命
煤油灯的微光，像一杯烈酒，我的性格藏在水中
羊肠路边，微弱的哭喊惊动了起早干活的人
天边的一颗星星像笨重的葫芦，摇摇欲坠
一路抽泣，翻越横在头顶和心之间剑一样的虎山

来到养父母家，养母来去匆匆，报信的使者
她拿出仅存的最后肥料——六个鸡蛋作为答谢
请来了六位妈妈的乳房，每天被太阳烧烤
捧着一对滚烫的乳房，轮流喂养我
不知道第几次饥饿奔溃，在乳房边，我不再担心
只喂她们的孩子，不再担心，蒙娜丽莎是梦幻，会破碎
吸吮把乳房掏空，也不保留，她们的佛眼熔化了太阳
每一次微笑，铁塔要坍塌，茶杯也被烫伤
她们的慈悲，惊艳了世界和我的诗歌

到了咿咿呀呀学语的年龄，她们借来人间的月亮
李白的月亮，越发皎洁，温暖
轮流教我认识《诗经》中的字，护送我上学
大山摸高了天，她们请太阳引道，砍出一条柔软的路
汉语浩瀚瑰丽，我写了那么多词语骚动的诗句
没有写出一个从玫瑰词旁冒着生命热气的感恩词
望天长叹：我何时才能有一个合适的吻过
千万次的词送她们呢？

考上大学，六位妈妈像持有独家新闻
天没亮在村口相聚，为我送行
在恩情似海的簇拥下，我屈膝跪地，合十手掌
我对远方一无所知，只有把滚滚下沉的黄昏擦亮
抖动羽毛，让翅膀劈开天空，恐慌催出泪水
大雾穿过身体，空山无人，怀着无限的眷念
通向未来，一种非凡的境界留下空白
等待全新的语言在诗中诞生

              2023年2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