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与门锁

这辈子
离不开锁
离不开钥匙
离不开一扇门
与另一扇门

头把锁
是用血肉做的
足足用了二百八十天
才把门顶开
童年时代的锁
是长长的木栓子
散发着松杉或杂木的香
虽然扎实
却难不住
一张薄薄的篾片
而后
借助泉流的力量
推开层层叠叠的群山
用各式各样的文具
撬开天地之门

有通天地的门
也有撬人心的门
有有形的锁
有无形的锁
有的门一直紧闭
有的门虚掩或者洞开
从一扇门走向另一扇门
门中还有门
走进一扇门
未必能打开另一扇门
每当关闭一扇门
身后的空间
也许非常压抑
也许无限宽容

当年红军曾经打开西进的门
如今挖掘机已经搭好登天的梯
看那山顶上旋转的大风车
点亮了千家万户的灯
每个人都是一扇门
每个人都是一把锁
每个人都是一片钥匙
身在瑶乡新塘
打开了一扇门
不知道另一扇门
会不会关上
拿起手中的笔吧
将那把锁
抹掉


一张床

何以慰风尘
除了瑶乡的土茅台
就是一张床
一张六尺长五尺宽的床
打开门的刹那
还是被惊到
那是整张大红裹面的床
印着很多金粉的囍字
床头中间还有“好日子”
今天日子真好

在乡下老家铺头寨的吊脚楼
母亲给儿子准备的是两米大床
只在过年的时候住个一两晚
如同远道而来借宿的旅客
另一张床在县城的家里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婚床
席梦思上面全是梦
其中一个终于成为现实
那就是一加一等于三

无比怀念八斗坡的床
上面铺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我伏案阅读和写作
竟然有个美丽的姑娘敲窗
是狐仙爱上我了吗
也许是嫦娥姐姐
来问询失踪的吴刚

当然的当然
还是要恋上新塘的床
要把瑶乡作为最爱
为她梳妆打扮
为她日夜疯狂
为她甜心梦圆
必然的必然
我们终将回归
大地这张床


军用棉被

边疆与内地的融合
吸音的效果非常好
先后于某年冬至
和某年小雪的那天
哄停了两个稚嫩的啼哭
那是父亲从天堂林场
带来的一抹绿色
一抹耐寒不变色的绿

这是坚守的希望
也是青春的力量
温暖过校园的上下铺
也曾抚慰城市的孤独
收藏着风雨桥的歌声
掩饰庭院深深的惶恐
留下八斗坡的连天宿醉
新塘瑶乡的彻夜难眠

而最近，常常梦见
一群衣衫褴褛的年轻人
背着棉被从梨子界经过
飞机在上空狂轰滥炸
白絮点点飘落山岗
之后，层层叠叠的绿
唤醒了炮火过后的香樟
树下高高隆起
齐天的丰碑

垫个小小的枕头吧
把卑微的头颅稍稍抬高
躺着也能俯视东方
绵延的山脉遁入平原
奔腾的江河与大海相连
还可以隐约可以望见
渐渐远去的城池
轻轻走来的村庄
总有一个是故乡

推开那扇窗吧
竹林，松涛，鸟鸣
万物生于一抔黄土
最终安于一片青绿
循环往复，千年万年


铁皮柜

在山里的豪宅里寻觅
一层楼，二层楼，三层楼
一间房，两间房，三间房
终于，在居中的位置
透过窗帘中的一条缝
发现一个空无的铁皮柜
镀膜玻璃绽放出一张
诡谲而欢喜的笑脸

首先把备用衣裤放进去
它们曾经而且还将继续
包裹一副肉身一副骨架
至少温暖过孤独的灵魂
把感冒灵吐霉素放进去
把霍香正气水放进去
特别特别不能忘记
必备的维生素和钙片

然后把仲尼和孟子
把李白和杜甫同志
把他们的老师和朋友
以及他们师友的师友
对了，还有纳兰性德
尤其是隶书一字胡先生
把他们统统恭请到里面去
听他们海阔天空地神聊

最最重要的是
把三省坡和八斗坡
把梨子界和黄沙岗
把传素河和旱冲溪
把新团湾和渔塘寨
藏到最上面那两层
这些才是真正的
天书


三套桌椅

它的前身
是家里的小板凳
一个男孩趴在上面
歪歪扭扭地写诗
后来，它又变成
一块长长的木板
中间刻着深深的界线
那位同桌的女孩
嫁给了远方
再后来，它变成
平整厚实油亮的办公桌
转转椅多么悠闲和气派
坐在上面就可以
背靠祖国面向世界

而从现在开始
又有三套桌椅相伴
一套用来迎朝送夕
糊涂的脸水洗去尘埃
聪明的枕头催生梦魇
一套用来品茶提神
壶来杯往中仙雾霭霭
弥漫着青山绿水的香甜
一套用来纸上阅兵
字格里时而万马奔腾
时而老树小桥人家

放一张桌子在心里吧
书籍，笔墨，琵琶
美食，酒杯，香烟
所有的物件都是臆想
再在对面摆个椅子
那里或许供着祖先
或许站着山神野鬼
可能有失散的兄弟
也许是心仪的红颜
偶尔还会坐着
另一个自己


几本书

把深色的桌面
打理成空旷的会客厅
邀请几位大师莅临
再喊一些读者代表
悄无声息地落座
同时剪切几缕星光
我只负责端茶倒水
认真聆听和记录
并不知道，谁
是这次盛会的主持人
也许
根本不需要

我聆听并记下
山丹丹开花花又落
过了一年多开一朵
枸杞子只是用来捡着玩的
谁家门头上种那么大一丛
雪白的槐花盛开了
养蜂人的生活比蜜甜
这就是人间的草木
和草木一秋的人间

我聆听并记下
一匹106岁高龄的老马
闯入千奇百怪的龙门阵
解救了狐狸精和大树精
而后奔走在逃亡的路上
于某年的10月1日
在京城喜泪重逢
一朝相聚几夕离别
都是灯火阑珊处
重重叠叠的影

我聆听并记下
一场秋雨洗濯大地
山石的斑斓裂痕
落叶的粗细经脉
愈加冷静而清晰
那是巍巍昆仑的龙骨
也是黄河长江的墨舞
更是母亲结茧的掌纹
而另一个春暖花开
已经连夜逼近

我聆听并记下
一只灶房水缸边的蟋蟀
跳进大屋北墙的年画里
用亲切而熟悉的歌喉
把三十年前的五口之家
从夜晚暖融融的炕上
唧唧复唧唧地叫回来
贴年画糊灯笼的日子
啃萝卜打扑克的日子
都是滋润而有盼头的

我聆听并记下
一朵白洁的茶子花
在青松翠竹间闪烁
点燃清溪的粼粼波光
高寒瑶寨的油茶里
弥漫着奇异恒久的香
做山乡的记录员吧
就算只言片语
也有时代的回响

盛会悄然闭幕
深色的桌面一马平川
倏然隆起群峰和高原
是谁在主导风云变幻
合眼做个深呼吸吧
我们读它时
它也在读我们
不用问天
也不用问你


笔记本电脑

只需将它
往圆桌中间轻松一放
整个宇宙便尽收眼底
天圆，地方
一个神性的声音
在引力波里久久回荡
人人皆可成佛

每个星系
每个星座
每颗行星
都在指尖运行
他们或阴或阳
要么九九归一
要么瞬间清零

被摁在里面的
有花花草草
有山川河流
有亲人朋友
有一百五十余户瑶民
还有自己的影子和灵魂
他们都成了一串串字符

大与小
实和虚
成与败
是和非
生与死
任由二进制摆布
在键盘上起落沉浮

是谁
推窗翘首叩问苍穹
是谁
在方寸间诗画歌舞
但愿
旭日东升温暖如初
小可爱能破壳而出


感冒灵、滴眼液及其他

与新型冠状病毒无关
与近视远视弱视无关
它只溶于峡谷的热情
它是观音洒下的露珠
这峡谷
时而弥漫兰花的清香
时而飘来朽木的芬芳
这露珠
甜密了一对酒窝窝
湛蓝了一口口鱼塘

想起悬崖峭壁
想起酒仙的瀑布
能否让三千尺的飞流
嘎然而止，或者
定格在直下的一千五
据说有位吃素的神医
吐出一粒发霉的饼
随手往水井中一扔
一泄千里的壮美
就被吞进肚子里

肉身的伤口
会流血，会疼痛
而紫黑的液体
白色的粉末
会以短暂的痛上加痛
止血止疼，杀菌消炎
灵魂永无伤口
无血流，却有痛
疼的时候昏天暗地
最后慢慢消失在
紫黑的无底洞
新的灵魂又将
在旋转中生成
有形永难填补无形


电水壶和茶杯

冷了饿了需要她
累了困了需要她
病中离不开她
游子念叨着她
她只是一个烧水的壶

把清淡转化为温馨
把生硬浸泡成柔软
把狂野熬制成平静
蒸腾的清气引发了山岚
引发了一锅饭菜的乡思

而那杯滚烫的茶
或浓或淡，时远时近
红的香，绿的苦
淳的黑，浅的白
都在沉浮着永远的牵挂

开关也许会短路
感温器也许会失灵
电热盘正在慢慢老化
请不要责怪她的姗姗来迟
我们需要一壶开水的温度


热得快

是圆形的
但不够圆满
是心形的
但存在缺陷
是锁形的
但需要爱的来电
才能开启

只要有电
就不停燃烧
烧热，烧红
把冰雪烧融
把凉水烧热
把温水烧开
沸腾，沸腾
直到把水烧干
把自己烧断

那是一条温润的脐带
与竹林下的吊脚楼相通
那是一条曲折的小径
与通江达海的大路相通
那是一首催眠的夜曲
与璀璨的万家灯火相通
只要连接爱的电路
就能与世界相通


几件衣服

都是好货
大名鼎鼎的品牌
最最贴心
天天在问寒嘘暖
悄然变幻着
春秋冬夏的色彩

那条红艳艳的短裤
热情似火但不伤人
那是专门用来避邪的
小妖精忌妒的眼神
只能选择不舍和逃离
在窗玻璃上留下抓痕

一薄一厚两套秋衣
浅绿与淡黄相搭
那是放鹅时的草地
和稻田草垛的故事
裤头松筋真的很松了
心宽体胖成为悖论

蓝色的圆领衫
注定属于炎炎夏季
线条稀疏而凉爽
就像屋边的园篱笆
守着一地黄瓜豆角
若隐若现的荒芜

一个小小的烟洞
正在播放纪录片
十年前在老丁家的火堂
被图纸上的大风车戳破
也许是在诗酒的碰撞中
被某人的惊人语句击穿

普通的双排扣
让棉衣变得不普通
十颗纽扣有两颗不同
每次穿上都有声音隔空传来
把扣子扣在对应的扣眼上
不要冷到你的肚脐

这些服装的牌子
一般人猜不出来
因为都是爱心公司
精心打造的专利
谁给高价也不转让
有效期至少一万年


洗漱用品

拿起口杯
就想到酒杯
一吐一吞
就是白天黑夜
口碑的毁和誉
也只在吞和吐
醒和醉之间

挤一挤
太阳就从东边出来了
再挤一挤
月亮就落到西边去了
清白和清香
都是时间挤出来的
可是时间不是牙膏啊
牙膏挤完了可以换

刷一刷
刷去污垢和异味
刷掉多余的话语
而人生如歌
需要一把柔韧的刷子
扫除唱片上的灰尘
那些划痕却永难清除

窗台上扇形的镜子
是从人民大会堂带来的
很有灵性，犹如开过光
可以照见自己的脸
和脸后面的妖魔鬼怪
不怕就多看几眼

只有简陋的盆和毛巾
在维护一个人的脸面
还原一个人应有的模样
再多再厚的油腻和粉底
都将被清水带入尘土
洗过之后莫再糊涂


蚊香和杀虫剂

一圈
又一圈
再来一圈
蚊子还没熏走
我早已晕晕乎乎
进入宇宙的螺旋

以香的名义
至少是仁慈的
就算蚊子嗜血如命
也无须对它施以暴力
而是以一缕升腾的青烟
度它

超级威猛的杀虫剂
喷出雾化的致命毒液
蜘蛛纷纷从八卦阵中跌落
飞蛾和纺织娘向往光明
没有撞死在玻璃和纱窗上
却殒命于带香的迷雾中

而打屁虫军团
用六脚朝天的姿势
释放出难闻的臭气
这是它用来抵抗厄运
唯一有效的武器
最终集体阵亡

明知讨人嫌非罪
还是一次一次地
摁下喷雾的机关
然后一遍一遍地
默念佛号，而佛
端坐在毒雾之中


几桶泡面

必得有激情的温度
才能泡熟青春的香脆
那味道四处飘荡
熏开了窗外坡坎上
几朵野兰花
他醒了

柔软而有韧劲
带着慈悲和怜悯
适合当作生日礼物
瑶山的祝福如此美好
得用一辈子来消化吸收
像极了弯弯曲曲的人生

这些红的绿的空的桶
正好用来栽种几棵绿植
它们是土豆、藠头和红薯
那是周末回家母亲给的
我把它们摆在房门口
随时可以摘一片乡愁


小马灯

一九三四年的冬天
衣衫褴褛的袖口之下
一盏小马灯忽明忽暗
前面破旧的红旗顶着风霜
身后的队伍疲惫不堪
他们曾驻扎在龙坪侗寨
而今站在梨子界的山头
遥望西边的层峦叠嶂
不知路在何方

千禧之年的初夏
两个青春靓丽的女孩
手提马灯袅娜移步
护送身披红妆的龙坪姑娘
她们坐上扎花贴囍的婚车
去往湖南湘西南的侗乡
那里有一位热爱红军故事的
帅气豪爽的侗家新郎
他手捧鲜花革履西装

二十二年后的六月
瑶乡的梯田水满禾绿
云海仙雾淹没了群山
悬崖上的男人多么迷茫
他听到一阵阵深情的呼喊
还看到如豆的一丝星光
那是夫人送给他的电子马灯
不用煤油也无棉布灯芯
只需要大公无私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