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访长城

张卫春

这是我又一次走近你，长城。

怀着敬仰，怀着虔诚，准备着聆听。

请原谅我的不肖，以一种混蛋的眼光看你，

看你的残破，看你的断臂，看你裸淌着血痂的伤口，看你瘦骨嶙峋；

请原谅，我目睹很多很多攀爬，踩踏，甚至抠挖你肢干和发羽的人，我没能发出阻止的声音，尽管那个声音几乎要冲出喉咙；

请不要怪我，我像很多俗众，以浅白的心把你看成一个喘息着，咳嗽着，病态百端，风烛残年的老人；

请不要以轻蔑的眼光看我们这些乳臭未干，不知天高地厚，对历史浑然无知的人们。

我正是怀着请你饶恕的胆量，再一次来到你的身边，走到你的脚下，抚摸着你的赤条条肋骨，向你惭悔。

我听到了，你发出了声音，那声音混杂着野鸟咕咕咕咕的追逐，混杂着梭梭草在风中吹响的哨声，混杂着石子湮没风尘，

但我还是听见了你的喘息，那从断口发出的没有怨悔的叹息，那从残躯流淌出的超脱尘世的笑问。

我听到你讲述你的过往，你还记得，是一个很年轻很英俊的后生，你还听得见一个中年人吹响幽咽的笛声，你曾抚慰过的那一个个夜夜望月的空洞的眼睛，你掩埋过许多没有返乡的游魂。

你数不出一队又一队脚步匆匆的士卒，记不住他们隐入风尘的姓名，你也后悔没有让他们刻写下篮筐铁锹土石砖木的垒砌，没有书写驴驮肩扛的汗湿衣襟。

听到我称您，你说，我还年轻，五百多岁最多是个少年，我背靠的山是亿万年的老人，石头上曾印过两千年前的脚踪。

面对残破不堪和断肢残躯，你朗声大笑，夯筑驻守时踏在身上的更沉，比起那些雨那些风，那日月星辰，我能跟他们一样，本就是一种偶然的命运。

你自语自己的出生，本就来自大地，只是另一种形状，换了一个地方，回到大地才是我的宿命。

我用历史试探，你告诉我，草有草的根，树有树的年轮，山石不会记住自己哪年诞生，风雨都是来去无踪，历史本身就是浑然天成，用不着书写，更不必追寻。

说起跨越你身躯的人们，你的概念是没有概念，谁都是要吃要喝，都是两条腿架着身体，为了老人，为了自己，为了子孙，来到世上走完一生。

我问你对过去的朝代有没有记忆，你说，那不过是树的叶，草的花，就是年年荣枯，就是寒暑，就是冬夏。

你突然闪现好奇，说起现在越来越看不明白，铁虫怎么像飞，铁鸟还拖着尾巴，你们那么多人，为什么不用耕种，牛羊驴马也成天不供人驱驾？

我越解释，你越糊涂，看你昏昏欲睡，我轻轻的，轻轻的离开。

长城，你原来不是你的自己，你跟山峦起伏，你是人间理想和精神的留存，你昼看草木风云，夜看月亮星星，不问虫鸟苍生，不计岁月流经，你就是一位像祖辈父辈从英姿勃发走向岁暮的老人，你看着日月运转，看过往来去的将来和曾经。

拜访长城，我如释负重，一切都有生命，不要把生命看得太轻；一切都有来去，要把来去看透看明；一切都是存在，或者来去匆匆，或者岿然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