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北之春（组诗）

  韦胜明

◎惊  蛰

还没有和春节道别
节气就到了癸卯年的惊蛰
仕女般的花儿相继出来踏青了
风儿以大地为宣纸作画
着色不均深浅不一
就像二四八月乱穿衣

我们从出生到终老
穷尽一生都在走季节的圆
所有的归途走不出四季的弧线


◎思  恋

一夜东风
红杏枝头热闹起来了
清脆的鸟鸣
滴翠薄雾缥缈的山村
春运成为时代最亮丽的名片
车站码头人潮涌动
山村清静得如同云霞落入水中
孩子、老人托举着农事
艰难撑起季节的时令
春雨贵如油
祈盼一场雨浇透干旱的田园
等待外出的亲人归来
在春节相互拿出思恋倾诉


◎黔北二月

烟雨濛濛
山色如黛
金色的油菜花给村居镶上裙裾
李花、梨花高颜值
艳遇之思悄然萌动
仿佛看见杨柳婆娑的河岸
郎骑青骢马
妾乘油壁车

走在阡陌
草木吸水的声音清晰可闻
它们根须下坠，茎叶张扬
守护这方山水
蜜鸣、蝶舞、鸟唱
各种农事在这二月
与季节一起发芽


◎山  涧

春天来了
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你独自在山谷间孱弱行走
轻如山谷里的薄雾
就像人世间
同学、熟人、亲人不计其数
街上人声鼎沸
而每个人都是走在阒寂的路上
大海遥远
那是你的向往和憧憬
就像我心中的风乎舞雩咏而归


◎梨花深

房前屋后，田边地头
一树树梨花装扮诗经里的村庄
山村有了流觞曲水的诗意
一场花事
有了那样的奋不顾身
梨花深深
谁在烟云处琴声长


◎春  夜

春风沉醉的夜晚
牛在圈里静静地反刍
我和父亲并排躺在老屋床上
抽着劣质香烟
我们年轻的时候都壮怀激烈
仰天大笑出门去
勒石刻碑的豪情
多年后悲壮得如同刑天舞干戚

屋外春风浩荡
我们手里的烟一明一灭
装扮这春风沉醉的夜晚


◎随风潜入夜

山村婴儿般安睡
忠于职守的农家犬保持警惕
机耕后牛成为餐桌上的美味
白天所有的喧嚣躲进草木的根部
屋檐滴落的雨声
潜入时令的深处
山村的夜以诗经方式呈现
一场盛大的油菜花
迎来黔北的春天


◎桃花朵朵开

美是不需要修饰的
就像天生丽质年方二八的女子
荆钗布裙一样楚楚动人
黔北农历二月，万物还睡眼惺忪
挑花在枝头惊艳
每一朵桃花
自带仙气
山村居民
言谈举止有了几分灵性
眼眸雨过天晴般纯净


◎俗  缘

农历三月
阳光柔软，风儿柔软
草木柔软，人心柔软
我在河滩捡拾雎鸠的叫声
那红衣少女在河岸穿花拂柳
笑声花瓣样飘落
我祈盼自己是神瑛侍者
在这纯净的春光里
结一段俗缘


◎春光向阳

佛祖坐在菩提树下冥思
我只愿坐在一树梨花或者桃花树下
花香洗涤我身上的尘俗
然后筑庐在诗经里的山野
与鸟兽为伍山泉洗濯
春光向阳，我御风而行
不与人争论濠梁观鱼之乐


◎青  草

其实你一直都在场
借白居易之口说出来而已
朝代更迭，世事变幻
无论土地肥沃还是贫瘠
雷电霜雪，干旱水涝
还是烧、割、肆意践踏
你都顽强地生长  杨花  结籽
你生而卑微
但你用倔强宣誓生命的不屈


◎溪  流

我们把最美的修辞都送给
长江黄河
在黔北山川沟谷
溪流默默地穿行
养护着这方生灵
滋润着这方文明

远行的人，在他人屋檐下
从体内随手取出的
是清澈溪的水声
和岸边芦苇婉转的笛音
搅动肝肠


◎月  亮

“月亮光光，姊妹香香”
春和景明，月亮高悬
那个时候谁家没有五六个孩子
群童在坝子疯闹
大人宽容的笑笑
山村文明书写在一代又一代嘴上
世隶耕，累世不识之乎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疏影横斜，薄雾如烟  
鸡不叫狗不咬


◎走在乡间小路上

走在乡间小路上
看撩人的春色
听林间飞鸟的欢歌
观桃花鱼悠游
诵丘迟与陈伯之书
生命散发故土草木的馨香
此刻，我不想去歌颂任何人类奇迹
只想回归故里
就像童年赤脚走在春天


◎山村常态

春色已高过季节的头顶
节气翻过稼穑
我在山谷虚拟流觞曲水
游目骋怀
祈盼乡村振兴
牛欢马嘶在线
无赖小儿，溪头卧剥莲蓬
成为山村常态

一只苍鹭误入我的童年
那勃勃生机的春色里
早已蓄满了我的泪水


◎羊肚菌

友人在朋友圈晒羊肚菌
我小时候叫阳雀菌
这是正月初九
寒意还没有退场
隐藏在古县志里的阳雀
“举居阳   举居阳”
在时间的枝头欢叫
丝绸般滑过抵达炊烟之外


◎等  待

黔北没有大江大河
溪流绕着山村唱着歌谣
滋养炊烟四季葱茏
两岸青山如警世箴言
青葱的苇叶挂着翠鸟的专注
暖暖的阳光行走在鹅卵石上
岸边幽草钻进丛林
鱼儿撑着鸟鸣悠游向河心
从河心悠游回浅滩

我在溪边等待送信的人
就像弗拉第米尔等待戈多


◎燕子飞

阳光饱蘸春风
在农历三月的宣纸上泼墨
三两声鸟鸣，绽放枝头
陌上，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田地里耕作的是谁家翁媪

微雨中燕子斜飞
春色正好


◎早  安

鸟鸣在屋前屋后
清理残存的夜色
吵醒屋里的人圈里的牛羊
风儿更加茂盛
山水如此清丽
佳禾嫩生生的
无法描述的美好
时间从翠绿里走出来
沉醉于这无边的春色
忘记了山川流水即将转过溪头
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抵达春的深处
众多熟悉的词汇奔涌而来
竟然吐出：早安，我的黔北


◎庄 稼

被节气引领
时间高于村居的屋檐
司啬在季节低处伺候
庄稼这最原始的植物
它们是春天写在大地的宣言
寻祖溯源，唤醒古老的文明

几千年来说到农事
我们被诗人悲情的描述误导
忘记大地对人类的恩赐
忘记上苍对人类的眷顾
种植庄稼是多么的美好


◎黄  昏

月上柳梢头
荷锄而归的农人裤管沾满虫鸣
影子或前或后皮筋似的伸缩
暮色顺着山谷漫上来
漫到农家的院坝
鸡鸭牛羊急匆匆钻进圈里
屏声敛气
飞鸟擦着暮色投向山林
灶膛里的火焰欢快跳跃
像干完一天活后
一家人脸上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