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黄北坪坐落在坛山的南坡
街道高低不平，蜿蜒曲折
青砖砌的、石头垒的各式各样的房子
参差错落，从一户人家的墙根
一抬脚就能迈到另一户人家的房顶
这户人家的窗户正对着
另一户人家的院落，两口子
夜里嬉闹，邻居听得清清楚楚
冬天的日头底下
男人们把长满老茧的手
揣在棉衣袖子里，他们嘻嘻哈哈地说笑
谁谁的婆姨屁股大，叫声好听
就像三月的猫，拉长的声音
跟流在村南的槐河一样
还能拐弯

二

黄北坪的乡亲从山西的大槐树下
跋山涉水而来
他们看见白杨树的老鸹窝
以为是回到了家乡，他们在山坡上
开垦荒地，种上玉茭、谷子和山药
土质好的地方做成菜园
冬天的风带着嗖嗖的尖音
从漫山遍野的黄荆
和酸枣树的缝隙里穿过
男人们用柴刀砍来荆棘，垛在门前
女人们烧起的炊烟里，总是弥漫着
红薯和玉茭面熬出来的芳香
他们用柴草把土炕烧热
盖了多年的棉被早已硬得像铁
男人和女人像两条火绳
纠缠在一起，再硬的铁也能融化


三

没有婆姨的光棍汉子不怕冷
大雪以后，他们扛着土枪
在山坡上追赶野兔、獾和黄鼬
有时会碰见野猪，少不了一番搏斗
然后用腰里的绳子，把野猪拖回家
邻居们乐呵呵地过来吃猪肉
黄北坪的上空就弥漫着肉香
这些汉子最熟悉山坡的情况
他们知道哪个沟里长着柿子
哪个沟里长着核桃，他们知道
在什么季节嫁接果树
他们的手艺很巧，能把酸枣树
嫁接成红枣树，让黑枣树上
结出红灯笼一样的柿子
山沟沟里这才有了亮色

四

黄北坪人的日子，从容而悠闲
寒冬腊月，他们杀猪过年
黑猪的哀嚎和孩子们的欢笑
能把整个村子掀翻，小孩子用他娘
纳鞋底的粗线绑住杀猪匠吹起来的
猪尿脬，然后拖在身后满街跑
女人们在石碾上，碾压黄橙橙的黍子
把红枣和豇豆掺在黍米面里
用大铁锅蒸出热气腾腾的年糕
他们在大年夜敬拜神仙
在大年初一，冒着寒风去转坡
那里埋着他们的亲人
他们擓着柳条篮子
给死去的亲人送来一壶老酒
一块猪头肉，一碗白菜馅饺子
他们跪在坟前对亲人念叨说
日子过得挺好，不用惦记
然后坐在山坡上，跟身边的寒风对饮
过了新年，日子照旧
这地方蔽塞，尽管武昌早就起义
这里的人还在家里供着慈禧太后

五

从涉县徒步走来的八路军
肩上扛着汉阳造，手里提着开山斧
他们带来了山外的消息
黄北坪的乡亲这才知道鬼子
沿着京汉铁路南下
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像野兽一样疯狂地蹂躏我们的国土
这才知道在陕西的窑洞里
有一个从雪山草地过来的人
和他的战友正在拯救中国的命运
八路军在黄北坪跟乡亲们同吃同住
他们挨家挨户地宣传抗战
乡亲们这才知道，他们应该
跟八路军一起，用鲜血和生命
保家卫国

六

他们把村子里最好的房子
让给八路军居住，把瓮里不多的粮食
拿出来给八路军吃
八路军在农家院里成立了司令部
他们在村头的杨树下招兵买马
有十九个年轻后生，跟着红旗
奔赴山西，参加平型关战斗
终于埋骨异乡，他们的母亲
在黄北坪倚门而待，望眼欲穿
她们在冬夜昏黄的油灯下
用针线纳鞋底，这些布鞋
都送到了前线，解放军穿着它
撑着木筏，渡过长江
解放了全中国

七

黄北坪的乡亲成了国家的主人
他们把父辈在山坡上开垦的土地
和家里的农具、牲畜都献给了集体
他们听见出工的钟声，就跟着生产队长
在集体的山地里劳动
他们热切地期待幸福的日子
他们不惜体力，从河滩上
用板车运来石头
那些石头本来棱角分明
却别岁月和流水打磨得光光溜溜
他们用这样的石头在山坡上
砌出整齐的梯田
他们披星戴月，辛苦耕耘
却仍然吃不饱饥饿的肚子
因为他们把收获下来的粮食
交了公粮，就像当年养活了八路军
他们用血汗，养活了城里的工人

八

每年都有丰收
可是那些种田的人却要忍受饥饿
他们在山坡上挖野菜，用清凉的河水
漂洗野菜里的苦涩
那个住在老乡家里的司令
后来成开国的将军
他在京城里过着富足的生活
却没有再想起住在黄北坪的那些日子
没有再想起他生病时，房东大娘
用山坡上的柴火给他熬出来的黄米饭
没有想起房东大爷
给他宰杀的那只老母鸡
黄北坪的乡亲啊，你们支援了革命
也支援了建设
可你们手里的日子
却像贫瘠的山坡上长出的谷穗
浸染着劳动的汗水，却仍然干瘪
国家在发展，可老区的百姓
仍然活在那些过往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