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多雨水如棉花（组诗）
曹东


｜那么多雨水如棉花

被月光照亮的雨水，被雨水点亮的身体
被身体摇晃的水洼……
往事记忆一半，突然断片
回到黑暗中的人，依然停留在一场雨中
雨水把夜色灼伤
留下湿漉漉的花边


｜桃树

桃树怀抱内伤，时令还不晚
我站在她面前
学习从身体里掏出花蕾
秘密是相通的
原谅不成熟的爱人
一朵舌尖用力，裹住疼痛的火


｜抱枕记

用泪水在脸颊，砌一座寺庙
内含的盐花
就是佛陀
你的舌头裹住指尖
像在喂养一个孤独的婴儿
静靠床头，听夜色汹涌
从窗前飞渡的萤火虫
没有谁是去年的旧相识


｜平衡
 
深夜，在农家院落里
看满天星斗
如果用线，把它们连起来
就能编织
一个真实的天国
多好啊
天国盛大，我住在这个小院
和它保持平衡


｜对话

“人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
博尔赫斯在镜前嘀咕
他和他的影子是一对翅膀
被小小的伤口连接
我站在影像外面
伸出手去
关闭了他身后的一场风暴


｜独步

夜色不会让真相熄灭。今夜
月亮铐住山顶那个人
而星星
在背景里游行
浩荡的队伍渡过童年记忆
哦，人世了无痕迹
我就是看不到时间尽头
历代的月亮，铐走的都是我的替身


｜逃亡记

有时我的身体是一个狱警，我的灵魂
不过是一个逃犯
它们的距离
正好等于一次噤声
另外一些时候，我的灵魂变成了狱警
身体却是一个逃犯
不得不把自己，从人群中
用力拔出来
身后留下，一个比人世还深的盗洞


｜背景

在乡间徒步，经过一片墓地
我坐下来休息
光线明亮，露水硕大
凝视着碑下草木
忽然心有所悟：死不只是别人的事
你正在经历自己的死亡
死是每个人活着的
背景


｜夜行

月光粘稠，脚步有些吃力
人们都睡了，我若不奔跑
月光就会凝固
但我深陷沉默，一群鸟突然代替我
抬着月亮在旷野飞


｜雪

谎言也是可以缝补的
一只乌鸦带领着一场茫茫大雪
看不出这个世界有什么假像

焊接折断的地平线
她穿一身皮衣
坐在山顶，微微隆起小乳

天上的痛落到人间，银钟轰鸣
蚂蚁列队出殡
穿上了白色孝服

我穷，咬我裤角吧
眼瞧大地变成一座白色废墟

白色，是一种人间试剂
可是我一说出声
嘴上就扎满小刺


｜月亮

一架飞机从月亮下面飞过
缓慢，清晰
闪烁红色信号灯
我赶紧发微信，问你看到了吗
你说只看到月亮
飞机渐远，我有些沮丧
忘了你在千里之外
我们所见，只有月亮是相同的
像一张薄薄的纸
贴在头顶，可以轻轻撕去


｜涪江

嶙峋波浪已被修改
今夜月色真美
有人驾车
路过绵州、梓州、遂州、合州
沿途匍匐水的掩体，眼见水泥堤坝
漫长且腐朽
朋友相欢去了上游
鲟鱼无法回去，裸露孤独的性器
产下一江孤独之子


｜参观某战争展览馆
 
黑色纪念墙，刻满死难者名字
我默默驻立
怀着复杂的心绪抚摸，用指尖
一个字一个字阅读
一笔一划阅读
突然轻声惊呼，手指剧烈疼痛
噢，是谁
仇怨未解
名字里，那锋利的一笔
刺破了时间
我的指头，流下这场战争
最后一滴血


｜仰望
 
群星在头顶加速漂离
无法到达彼岸
那些星系发出的光
终于赶不上宇宙膨胀
一切都在撕裂
再也收不到任何信息
只有残存的影子
记录最后瞬间
啊，宇宙是个孤儿
我们看到的星空
一直都不是真的星空
那不过是挂在我们头顶的
星空的遗像


｜晨观天象有感

“满天星光掩盖不了一个绝望事实”，人类不过是
高度近视的生物
既看不清时间，也看不清空间
地球搁浅在一个直径二十亿光年的
宇宙空洞中
没有外星文明主动接触我们
只有仙女座星系疾速奔来，像永远无法抵达的救援
像一场孤独的奔丧……


曹东简介：
曹东，四川武胜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诗选刊》《诗潮》等刊，部分译成英语。著有诗集《许多灯》《少数诗篇》《白夜记》。曾获第九届四川文学奖、第十六届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星星》诗刊“四川省十大优秀青年诗人”。

                                                                                                         （原载《鸭绿江》2022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