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之诗（组诗）

刘忠华


大地静默

静默的天，静默的地
静默的人间。下到一半的
细雨，也被拒止

风也是静默的。窗外
三角梅，一动也不动
太红了。花瓣上甚至
没有一只昆虫
也太高了。蚂蚁也不敢
越雷池半步

天空异常干净，没有云
也没有一丝天象

甚至鸟。甚至鸟鸣
甚至光。甚至影
甚至每天路过的火车
也要压低金属的声音

——大地过于寂静
万物需要一点时间
适应这种万籁俱寂

2022.11.04


静默之思

终于可以躺平。像躺在
平板炉上，平视自己
僵冷的躯体

这是我爱过的熟悉的疆土
我的心脏：一个人的首都
我的肺：一座城市的绿岛
我的肚皮：这荒芜的田园
我的四肢：一个人的国道、省道
和通往老家的乡村公路

我的眼紧闭着，他们忘了
给我戴上眼镜：近视的老花的
现在终于可以视而不见
我的嘴紧闭着，生前说得太多
以至于牙都掉了几颗
我的耳朵有遗传性耳聋，多年了
已经习惯听而不闻
我的鼻子终于可以不只用来出气
我的江河废流，我的人民——
爱人和孩子，她们的悲喜
我生前已经共担、共享过
唯一遛过弯的狗，它死于我前面
——人世的欢乐，有一半是它带来的

唯一担心的，是即将去往的天堂
大地静默，所有路口都是红灯
甚至小区的大门都是紧闭着的
（连蚂蚁都别想通过，更别想蝴蝶)

多么痛惜!我只能在想象中
悲绝地，完成我一个人的葬礼
——写到这里，我泪水全无
天干地裂，我早已用它们
浇灌了喂养我的稻蔬

哦哦，所幸还有一缕风
在默默地，送我

2022.11.05


口罩

枫叶红了。枫叶与红灯
相映，十字路口
戴上了红口罩

小区封了。铁门与铁律
携手，小区
戴上了金属口罩

每一栋楼，每一个人
都戴着一次性医用口罩

一纸通告，城市
戴上了无形的口罩

天空也戴上了口罩
——城市上空的疫云
封住了半个月亮

诗歌也戴上了口罩
只有最后一行
是自由的。它是

空
行

2022.11.06


一个人独自走过静默的城市是有罪的

没有比静默的大地更哀伤

所有人静默在家。所有人——
感染者，无症状感染者，无任何感染者
或住院，或在隔离区，或宅在家里
所有人，都成了病人，准病人，潜在病人

只有风，是自由的
从萍阳南路，到萍阳北路，萍洲西路，萍洲大桥
绿影路，复兴路，南津路，日升路
还有更多别的路，风吹过的地方
树叶脱下口罩，呼吸着新鲜空气

风循环吹。核酸检测循环做
七天，三天，一天
洒水车不再洒水
（即使洒水，也不用再播放音乐
——“洪湖水啊浪打浪”）
街道很干净，每一个人
都很干净

干净的城市
一个人影也没有
干净的人，只能在“云”端相见

过于干净的城市
在初冬的阳光下，独自静默着

一个人独自从这静默的城市走过
是有罪的

2022.11.11


这年

这年又疫。这年
我居住的小城短暂静默

这年冬天来得特别迟。立冬后数日
依然炎炎如夏，仿佛天气也摸准了
心思，让人们安静地待在家里
城市静默如空中之城
更像遥远的银河

从这头到那头，只有风在吹
只有树叶在晃来晃去
只有户外广告，在试图弄出点响动
只有阳光，在反复晒几张旧图
从这头到那头，可以看得更清
更细，整座小城，更像一幅静物画

过于寂静。云朵走过
细微的摩擦，也会传来隆隆的声音
飞过城市上空的鸟，扇动着的翅膀
也会触动防盗网后面的人，默默流下泪水

天空深处，一定有无数双眼睛
含着悲悯，含着温情，含着爱
和城市一起，在寂静中彼此守望
在玻璃后，想象无数生动的脸庞
（阳台上，冬菊花正在绽放
三角梅，在摇动着小红旗）

大地过于空旷。如此空旷的大地
短暂的静默，更像一块铁
插在时间深处

2022.11.14


城市就要解封

城市就要解封
小区周围的挡板在渐次拆除

无数次想象:闸门
打开，是不是有无数天马
在弼马温的一声呼啸之后
向天空的各个方向奔去

而事实是:15日7时起开通
3路、5路公交线路，其他的
明天再说，或时间待定

仔细查询了，这两路公交车
都到不了我那儿

2022.1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