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我跟你讲
今晚没有月光
天上是一半星星一半乌云
另一半星星在你盲了的右眼
另一半乌云在你快瞎的左眼
那月亮肯定也成了两半
一半在你的脑袋里
另一半在鬼知道什么地方的地方
也许被谁偷走了，毕竟是银子似的东西
是亮闪闪的太阳送下的光明
看着金贵，说不准就埋在哪块田里
隔壁陈金平扛着锄头出去了，大半夜的
你说他是去给水田挖沟进水
我倒觉得是去给埋宝的地方再添层土
顺便摸一两颗星星
给戴在他家婆娘头上
收音机说明早下雨
也许我们要收一下衣服
收一下今天白天的阳光

阿婆，我跟你讲
我还是没能成为你所想的厉害的人
村东邓文清家过年门口停着宝马，而我
骑一辆杂牌摩托，是自称堂吉柯德的诗人
没法成为人人都知道的李白
所以我写得战战兢兢，请读者不要嘲笑我
让我深情地念给阿婆听，尽管你是文盲
听不懂什么苦难什么辉煌，至少
听得懂自己的名字
知道自己还另活在一首诗里
你一定会笑出声的：
“我的阿婆名叫银花
响亮亮的名字，她一笑
银盘似的脸上生长出七十个春天的梨花
她一哭，噢，她哭的时候我没有见过
我只能是想象，想象，想象
想象她一哭，世上所有树叶都掷地金声地落下
所有狗尾巴草麦蒿曼陀罗等等等等的野草
都疯似的长满十九亿亩田地
所有城市都破烂成废墟
所有海浪都呼啸啸地涌上天空
所有山峦都轰隆隆地炸裂
连带所有的坟包里挣出吐出千万万棵扶桑
上面九千万万个太阳都在失声痛哭
所有行星恒星甚至黑洞都在宇宙中死亡
不仅仅只是死亡一次
而是在死亡过后继续成千上万次死亡
直到宇宙本身也经历一次死亡
迫使所有冰川所有云朵所有万吨大水都倾覆进人世
所有人一生都要打伞
吃饭时打伞工作时打伞睡觉时也打伞
避开时时刻刻坠落不停的两亿五千万颗苦涩的雨水
这里有两亿五千万颗无视苦难而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