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木馨香

/扶颂

伐倒一棵大树，意味着一大片天空
伴随斧刃或锯牙的寒光闪烁
慢慢倾斜，摇晃，直至塌陷，沦落
当大树垛轰然栽倒于地
终结了与天空的照面
利刃进一步工作和发力
把大树挺拔向上的形体和姿势
切割、拆解，处置成横躺、斜卧、匍匐
斫去枝丫，刮去树皮
再阴干，晾晒，脱水风干
直至在世的有机生活彻底终结
再经过贩卖、转手和多轮运输
在解放南路低矮阴暗的寿木店
得到理智的关照和数学的安慰
进一步走向彻底的解体
再施以冒犯，冲撞，砍剔
剜钻，深凿，浅刨
达成解体后的丰富与丰盈
再嵌合，对接，勾连，组装
完成作为寿木之器的名义性存在
并在器名之上，在视野之中，在心神之域
把寿木的器宇描绘、确立、合成与呈现
那么庄严、肃穆、雍容
甚至令人惊悚和畏惧
如此日复一日，长年累月
完工好的寿木一具具横放，排开，沉默
暴露在寿木店里狭窄的空间
从木纹上渗出馨香细细
与遍地木屑升起的馨香缕缕
在空气中慢慢相认、相融、交会、丰盈
那么清淡、纯粹、悠远、缭绕
可以比喻成木心芬芳之弥漫
也可以比喻成木精魂之飘逸
在车水马龙的喧闹中
在人来人往的匆促里
在万事转瞬即逝的光阴流逝中
木馨香像无言的沉吟
一如多年之前的林涛回荡
示我以真理：你终将谢世
肉身剔除，走向寂灭
所剩白骨一副，骷髅一尊
掩埋在尘土和黑暗的深处
而你维生在世的性情和命运
必将在太阳恒新和时光推新之中
压缩、风干，简练、提纯
跳脱出终身所依附的时代和偶然
化合而成一种特属的清气
仿佛你的灵魂，仿佛属有你的神祇
在你后世子孙相推的念想之中
悠悠隐现，默默出神
如他头顶之上的渺渺青天
伴随纤云散淡，缓慢飘移
如暗夜时分，他孤独置身于大地辽阔
从时光中抬起头来，望见唯一的一颗星星
深悬在宇宙，为广大人间中的他一个人闪烁
哦！那是你永不磨灭的永生之爱，与神同在

2022.11.13.于临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