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黎  明

掠过高亢澎湃的雄鸡的歌潮
从小人鱼伫立的海边而来
扇动十万双明丽的纱翼
向着启明星一样期盼的眸子
快速飞行着晶莹
飞行着惊喜

仿佛古刹第一声噌哄的钟声
仿佛冉冉上升的滴露的旗帜
一切破土的和未破土的新笋
都在此刻哗然勃起——
向着东方行深情的注目礼

任眷恋暗夜的猫头鹰躲进窠巢
去温习最孤独最悲哀的鸣叫
任害怕强光的蝙蝠闭紧眼睛
去设计追踪暗夜的圆弧
听豁朗磊落的杜鹃和黄鹂
用颤抖的喉头尽情朗诵
发自肺腑的欢迎辞

载我旋转吧
你这宇宙间银亮银亮的飞碟
让我作一粒神奇的光子
从你温润的胎盘上降落
向着早起者的犁铧抛一枚透明的祝愿
向着诗人因激动而惊醒的窗棂掷一串
珠玉般剔透的灵感……


2/致 土 地

你是我永恒的蒲席
在你的上面   槐叶
吹出了我的童贞   和
新亮的少年的梦幻

可我还是远离了你
这是怎样的迫不得已啊
忧伤   在一天早晨升起
轻拂着沉默的孤寂的小土屋

你高空的云雀和低空的游丝
已让我觉得眼前的生活
再也无法空灵和写意

我竟如此地爱上层楼？

面对你的辽阔和温情
我是太热衷于叹息和轻歌了
如果这是我的过错

多少回我成非我
多少回从你的上面走过
不经意的脚步蹀躞
巨大的广告牌和手中的货物
占据我眼睛的广场

无时无序无时无序地分享你
我是一群争食的麻雀中的一个

残破的羽毛   飘落
在你的田埂

我的灵魂因悔恨而抽搐
在父亲的犁头   成
一缕乞求切割乞求再生的
深深的
巴根草

我是你蒲席上迷失又回归的孩子


3/拾  穗

赤金的籽粒
从胎衣中炸出
呼唤集合
等待回家……

弯下腰   弯下腰
拾土地金色的叮咛
拾太阳燃烧的火舌
拾母亲的镰刀抖落的辛苦
拾父亲的车轮吟出的歌谣
拾他们眼帘和眉棱传递的欣慰
拾寒冬灶火的温暖
拾春天石磨上的芳香

拾穗拾穗
在田间在垅上
拾起李绅古旧的悯农情绪
拾起米勒老爹深沉凝重的意像
拾起人类共有的
生命的火把
别停下别停下


4/弹  壁

班驳的弹壁
是火的记载
是仇恨穿凿
血紫的文字喷薄
漫漫
成碱
成硝
成死寂的瓦砾的微笑

班驳的弹壁
只一赤裸孩童
一只坚强的狗
坐
立
永久的期待
黑色瞳孔流出液体


5/花  生

花生   亲亲的花生
我种植过的
植物中最高贵的一族
扎根泥土的美人

你的叶片像小姐手中的团扇
黄灿灿的花朵
在月下
编织出多少农家少女璀璨的梦

你细腰袅娜
薄唇亮眸
红妆素裹
是乡村少年触手可得的仙子

那些落花后的日子
我们整夜失眠
终于在一个黎明悄悄依偎田头
书包里便有了一分久候的温馨和神秘

最背运的男孩
要是亮出书包里的花生
最骄矜的女孩
也会叫他一声亲哥

放学了 在翻晒过的花生地里
我们和老人又竞赛似的梳篦式刨了三遍……

在穷困的年代我们就是这样寻找食物
在苍凉的岁月我们就是这样找寻爱情……
 

6/贝、月亮和镍币

到一个名叫殷墟的地方
去看一枚贝
即便软沙细螺在天边沉睡
我也会想起那位
名叫月亮的女子

即便哪天坐在自家庭院
月亮端详着我我突然想娶她
即便周围没有小贩的叫卖
我也会捏袋里的镍币

月亮是会流泪的
贝已走远
月亮下的镍币
是会流血的
血流干了影子枯萎了
山那边就传来呼唤
有人丢了孩子


7/可 怕 的

可怕的不是碾死那只臭虫
可怕的是选拔谁去碾死它

挟块石头沉入海底
可怕的是从此怀疑水的浮力

因为自己钻入车厢
便喝令发车

可怕的是游艇已超载 
谁也不愿回到岸上

毒蝇蕈戴着彩色的太阳帽
可怕的被认作太阳的骄子

可怕的是鸡的家族全都去打鸣
或者相反

可怕的是划破静脉
不承认热血的游行

……可怕的是我们自己
捧着线装的真理到处矫正错位的人心


8/黄昏的柳絮

黄昏的柳絮
拥我们入眠
我们走得太久了
我们走得太累了
我们暂且放一放那些风车
那些神牌  古陶  偶像和陵墓
堂吉可德击打的敌人
我们从小径上走过来
柳絮的绵绵情意引领着我们
我们栖息在这里
在这忘川之畔

连一间泥屋都没有
也好  我们就枕着这片青草
柳絮飘飞如天使的羽毛
她轻轻地抚摩我们
抚摩我们的大刀和长矛
这些锐利的武器
一如我们的意志
现在都充满爱意而安详

柳絮是有灵性的
她轻柔若无的小身子
是旷野里吉祥温暖的童谣

黄昏的柳絮啊
到别出去吧
到山那边陡峭的石崖 
去抚慰那棵流泪的小花
到狂风吹皱的湖面
湖面上悬一只孤帆
到穷人胡同的木屋
哪儿有一个啼哭的婴儿
到小提琴哽咽的公园
鸿雁离落的沙滩……
黄昏的柳絮啊
你满世界地传递着生命温暖的气息…… 


9/远  山

我们不走近你
不是因为暮色降临的缘故
我们不走近你
是怕惊扰你沉静的姿态
和千古寂然的幽梦

你黛色的群峰
影影绰绰
如老者的预言
这虚构的风景
呼唤着我们
让我们唏嘘不已赞美不已
如梦中的情人

我们不想走近你
看你疤痕错落的树根
雷电劈伤的岩石
我们想象你永远年青
像山峰上那对不散的恋人
我们将你的秘密藏在心中
不说与别人
让他们也站在这里
揣摩你的深意
远眺你的美丽


10/月落无声

夜深了  月落了
我们仍在途中
我们是夜行者
脚踏崎岖的山路
颠簸着
蜿蜒着
感谢月亮
感谢她最后的照耀
这古典的情绪太令我们伤感
你歇息吧 
你从妻的窗帘上谢幕吧
我们将祝福托付给你
托付给玉兔和嫦娥
托付给清辉照耀下的苍山绿水

月落无声
还一片寂静的自由
我们咳嗽着
大口地呼吸
向上苍宣布誓言
或检点自己
都在自然地进行
月亮窥不出我们的心事

月亮   你下山吧
我们还要赶路


11/彼  岸

其实没有什么彼岸
对面的风景也许更零乱
更萧索和虚幻
倒是我的舟船这样窄小
甚至经不住河面上一条鱼的起哄
我的独木舟迟早要翻船

但我是水手
在火焰四射的水面赤身裸体
我抱定了被溺死的念头 

仰望长天
银鸥以滑翔的姿态掠过水面
她告诉我什么叫做超越

灰烬在岸边渐渐冷却
我破釜沉舟烧掉了所有行头
我不再想演戏

但愿彼岸没有戏台
没有假脸和水袖
没有腾挪闪跌刀矛枪钩

我怯懦了吗
我将洗涤伤口的净水浇在额头
高吼着击水 像一只黑鹫


12/另一种时刻

我仍然出没在乡村的野径
这并不能构成我的悲哀
园子里许多春的消息
每一清早递我朵朵璨然的问候
即便是清冷的思想滴落
我也觉得能溅出泥土的温柔
鸟儿飞过时从不惊慌
时常可以捡得一支名曲
美好的过失藏在树影
月光擦疼偷觑的眼睛
岁月如水波一样可以触摸
一年至少一个季节
有真实的果子可供采撷
窗户打开的时候
每一颗星星都无须隐退
最沉寂的时刻
也有响亮的树叶向八方开放


13/绿色的瓠子架

绿色的瓠子架
蓬蓬勃勃的植物
唾手可得的果实
全不象史前神话

绿色的瓠子架
从地面挺举到空中
腾跃着温暖着的金色碎片
阳光和鲜嫩的汁液一同倾洒

绿色的瓠子架
一双流浪的脚掌的真实的家
在远离肉食者的角落
生命和哲学全在上面开花

绿色的瓠子架
T·S·艾略特不认识它
乘着晌午的露珠
我要亲吻它


14/无雪的冬天

这个季节将凝滞为岩石
这个季节 我坐在这里
看一张巨脸渐渐化入冷酷

到大街上呼喊也无济于事呵
冰凌的信念在早年已消融
目光的房檐无法坚定
我们还是回到屋内
看银亮的钟摆滴落光洁的信念
紫芽姜的小手描出纯净的稚趣
心灵的羽片或许能些温暖些空间

恨只恨无雪的冬天一个人怏怏来访
又怏怏地离去
没捡得片刻潇洒瞬间晶莹
叹息将落满我一生的灰色心事

这是一首没有音符闪跳的歌呵
我们只能在阴暗的地面起舞
最乖巧的猫也画不出纤秀的梅图
一声祝福从玻璃上滑落
没有瑞雪
土地的龟裂咳嗽照例是值得担忧的 
生命的麦苗怕也会枯死在这房间

然而我们还能不要春天吗？

那么让我们跨过最终的门槛走向郊外
那么让我们轻松地说没有雪花无关紧要呵
一片白色的植物胎衣
足以煽动三月的思絮上下翩飞
款款的月光泻下爱的足音
悠远的河面粼粼延伸着未来的日子
山岭  岛屿  鸥鹭

最清新的消息终会使目光啜饮至陌生的世纪
无雪的冬之旷野呵
一个人便是他自己灿灿的精灵


15/角  色

这是周末
我站在这里
像一个南美黑人
傍晚时分
快速地啃一截猪排
我的学生像一只只蜜蜂
从我身旁神秘地滑过 
她们不会笑我
没有学生的学校像一只空纸盒
而我的胃
像猎人身后挑着的
一具空皮囊

阳光很好的上午
我给她们念一段报纸
说神圣忧思
说百年树人
说一本书是一个过程
我念得非常带劲儿--
龟裂的唇边麦苗青青
校外的楼群迎风猎猎

可现在是傍晚
我本可以去约会
恋爱使我一无所获
哲学又徒增许多烦恼
舞厅倒离这儿挺近
我先天性舞盲

只有啃一截猪排了
尔后睡觉
或是看墙上一只蜘蛛的选择
备课是明天的事
现在我得赶紧啃
然后带走潮湿的黑塑像 
这街头也好增添几分明媚


16/叹  息

叹息是人生的装饰音
犹如峭壁上的花瓣

叹息蜿蜒自冰凉的藤蔓
纯净的肌肤
从锁闭的屋子里
弹出些轻微的愤懑

春天的雷声从房檐上滚过
叹息是辗转悱恻的候鸟儿的苦恋……


17/窠

钥匙和我们
和盲目的金属之声
和宗色皮肤的石凳

星子们的歌
迷失在瓦楞间
以及一些晶体一些云霓
一些情人们潮湿的期冀
一些欲开的预言的胎衣

袅袅的烟蒂
暗红一些地板
安静一些筒形裤管
至于窗外是木桥或航标
纤夫们哪一年的脚印
读不清读不清

其实没有什么
河滩下远远的房屋
头颅在头颅的弓上


18/独  白

我始终吟不成凄丽的梦歌
即便那里有好的故事
蓝天下竖起晴朗的目光
我的欢畅如一株秧苗
痛苦的睫毛抖一滴咸涩
大海的歌声由远而近
秋叶飘零时看迢遥的天际
最色彩斑斓的是自己的眼睛
小溪闪闪掠过现实的沟回
史前的果子划不出我的心迹
当时间静默成墙上的影子
思想者的面容真实而可爱
我的日子不在时间之外
打开门一枝红枫正在着色
噼啪的火花点燃缤纷的情絮
我懂得虚构的风景全需要创造
因此太阳沉没前总是劳累
尔后回到屋后少年的草地
那里躺着心灵的蜜蜂
早逝的祖母的歌谣也在
我又能经历收获的幸福
我知道这与可怜的自娱无关
你没看到篱笆边我心爱的小兽
衔着美丽的花环而来


19/无  题

痛苦得难以表白   或
声嘶力竭
都不是我的性格

干什么要不快乐
--曾经求乞的手
有了面包
小妹有了水果
阳光和月色照在额定……

至于有蝙蝠在暗夜里飞
乌鸦磨亮冷酷的喙
你可静候
他们的劫数

我不是没有忧愤
我怕自己一觉醒来
也失却了教养


20/叶 赛 宁 

叶赛宁
北方乡村的颖异桦树
让我站到你的叶荫下面
聆听不倦的歌声

我是你重开的罂粟花
母亲们正提着水桶走来
向我俩喷溅欣慰的微笑

将你的铁匠铺给我
锻造一副苦难而坚强的胸膛
脚步在黄昏的雪地上升
风暴和渴望都难以凝扼

夜莺已啼亮了你的家园
寄我一枚翠绿的音符吧
春天的急流泛滥在血管

你这迎风碧立的
永远年青的
植物啊 指给我
怎样掠过忧郁和惊恐


21/萨迪的《变奏曲》 

小可怜的
萨迪
几簇乐谱
支起一只脚
原地舞蹈
八百十四次

一个人一生的
叹息

费茨的电子琴
肠子流了出来
盘   绕
威尔士音乐厅

我该走了
到大街上透气
宁可做夹心面包
交给阳光烘烤

你是对的！
萨迪
你用沉闷的手指
驱赶人们
买菜   上班   约会
像匆匆的羊群
领略
草叶的真实妙处

小可怜的萨迪
天
地
余一卒
我来
陪你
叹息
肠子


22/落雪·红披风

塔松处子般肃立
承受雪的照耀
雪什么也不说
雪静静地落着

风羞怯地从冰凌后面走出
风送咏雪的人踏雪归去
--红披风舞起来了
红披风是雪地里活泼的精灵

看啊，雪原晶莹剔透
而红披风舞起来了
她跳跃着灿烂着
像掠过雪地的一匹娇艳的火狐 

红披风使圣洁肃穆的雪变得欢腾热烈……


23/鸟儿在残雪中

鸟儿在残雪中觅食
一只小鸟
一种叫叽叽隹的短尾鸟
在正午的阳光下
它连蹦带跳地飞落地面

红花绿草都没有出现
只有流淌的雪水唱着歌子
漫过鸟儿的脚爪 
细小的树枝连同冰凌一起坠落
鸟儿 躲避着，快乐地呼唤着

班驳的雪地上
飞来了许多鸟儿
它们啄破一朵雪
又啄破一朵雪
落下的树枝上没有浆果
它们翻找着 相互鼓励着

鸟儿是勤劳的
在冰雪融化的大地
它们从这里飞到那里
在人类居住的庭院
鸟儿最先啄破春天的含义


24/房檐上的鸽子

雪停了  房檐上的鸽子
在阳光下梳理羽毛
它们是太阳底下
最诚实的孩子

咕咕地叫着
不倦地传唱心中的渴慕
红玛瑙似的眼睛
燃起爱情的火苗

雪使鸽子更纯洁
洁白的翅膀
将严冬抖落

看啊  房檐上的鸽子
在聆听冰凌炸裂的声响 
忽然  它们呼啦啦飞向蓝天

鸽子在向春天发出呼唤
高唱生命和青春的强音


25/阳台上的水仙

天生的美人坯子
天生的孤傲性情
李清照的书案上有没有你？
林黛玉的闺房里有没有你？

亭亭玉立在我的阳台
不怕我的俗态污染了你？

嫩黄的仙芽啄破寂寞
翠绿的衣裙装点冰雪
芬芳的花朵拽住春天
使人忘记了季节变换

昨夜做了一个仙梦——
盆底有一群会唱歌的青蛙
盆边栽数行舞翩跹的绿柳……

水仙啊  洗我冬日无端的清愁


26/秋日笛音

笛音循着窗前的第一缕阳光
从帘幕后面款款走出

她怯生生的
接着跳跃着
奔跑着

她一路打着唿哨扑向大自然
溶入秋声

笛声又从第一枝红了的枫叶传回
她吻过坠落的透红的浆果
吻过松鼠毛绒绒的尾巴
她变得欢快  圆润  热烈

笛音从秋天传回的时候
你变得成熟......


27/许多天

许多天没有诗了
就像许多天没有爱情

这并不是值得遗憾的
没有诗的日子
可以实实在在地过

演讲开会上课吃饭
都是很有分量的事情
也很光彩
比如唱票
尔后鼓掌
很轰动的

没有诗的夜晚
我悠闲地坐在这里
看一只陡峭的狗在河边伫立
如设计我自己的一次行程
很是激动


28/节日

几乎所有的节日
都沾着血迹

当都市的礼花开放   纷落
只有郊外的历史
用心去擦拭

我只能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望夜的深邃
或是在白天换一身干净衣裳
掸窗上的尘灰

我若去咀嚼岁月深处的琥珀
尔后挤几滴泪水
又怕周围的人们
笑破肚皮


29/面对大师

这是真的
在日常生活中
我常常面对大师
一个人久久伫立

年老的马克·吐温在他最后的家中
含着烟斗躺在椅子里
静静地回忆
他的许多作品都让我们忍俊不禁
唯一让我们落泪的
是他自己
那一年冬天
吐温乘着马车到郊外透气
他在欣赏风景呢
还是在咀嚼美国的狗屁政治
总之他疏忽了
冻死了襁褓中的爱女

海明威坐在岩石上
悠闲地垂钓
大海在远方咆哮
向这个老暮的人抗议
海明威心地的太阳照样升起

还有萨特和福克纳
马尔克斯和聂鲁达
大师们一个个在向我微笑 
智慧之风翩然而至
他们教给我如何去生活如何去爱
如何排遣心中的不快

移动目光   深情凝望
周树人横眉冷对
郭沫若举重若轻
老舍含笑
冰心平静
王蒙敏锐机智
莫言恣肆淋漓
还有沧桑的《白鹿原》
调侃的《废都》……
我在死去和活着的大师中
走来走去   每次都感到
沉重和丰富

感谢大师
感谢你们在我酒足饭饱后
警告我切莫狂妄和轻浮……


30/远  望

远望是一种习惯
将房间打扫干净
或合上书本
然后站到阳台上远望
这是一种心灵的舒张

远方的炊烟
炊烟下的村庄
村头的树木
树头上惊险地掠过的 
鸽子的飞翔
都那么清新而又亲切

在清晨眺望
远方迷迷蒙蒙
村庄影影绰绰
你会生出今朝何年
身在何处的感觉

在收割的季节
麦香和稻香从远处飘来
你站到阳台上闭上眼睛
也猜得到田野
一片匆忙
转眼间
那金黄的波浪不见了
大地一片白茫茫
你再放眼远望
心头的疙瘩或莫名的忧郁
一扫而光

远望不仅仅是一种舒张
也是一种回归
类似阿卡流斯伏再地上
向地母盖亚吸取不尽的力量……


31/致尼采

握着你的手
我觉得有烫伤的危险
你打破我的坛坛罐罐
去哪儿饮酒 
你这酒神牌疯子

永不跪立的人
永不被别人的绳索
勒死的人
你的额头布满岩石
目光却为什么
柔肠寸断

自知而又自缢的先哲
傻瓜

天空在你的一枚草叶里
大海在你的一只贝壳里

世界没有心灵
世界在你的心灵里

最是孤高时刻
步入你的夕照   或
静卧你的幽谷
翩翩智慧之风
使我白发
使我缄言

使我如一根生木柴
燃之毕剥
泪流满面……


32/日常生活

日常生活要踏踏实实地过
给闹钟上紧发条
骑自行车赶路
到菜市场
给女儿买
一斤草莓
目光要热烈着 
心情要灿烂着
当然   日常生活如一组歌谣
不能光是劲歌
云彩在漂移
阳光在照耀
如果一个劲儿在吼叫
会使日常生活喘不过气来

不妨站到树阴下面
或躺   在小溪旁
让日常生活舒缓舒缓
清凉清凉

日常生活也可能烦琐
如锅碗瓢盆
日常生活也可能尴尬
如遇到旧情人
--她还带着丈夫
这都不要紧
日常生活需要耐心和沉着


33/新 世 纪

新的世纪就像一枚新鲜的果子 
我们景仰她纯净的核
以及还没来得及腐烂的皮肉
新的世纪就像一枚果子给人无尽的遐想

我此刻搀扶着孩子走向春天的田野
因为我无法忘记上个世纪酷冷的寒冬
我让孩子放下篮子，严肃地弯下腰来
我让她识别一棵苦艾遭受过的暴力

新的世纪我们有理由先唱一些颂歌
我们从诅咒的泥潭中爬出已经很累
回想伤心地哭泣的样子连自己都烦
新的世纪该将老脸弄出些向日葵的模样

燕子已经飞落谁家的屋檐
她衔来一些嫩绿的枝条和干净的湿土
新的世纪我们有充足的时间会晤
气氛容许的话最好坐下来谈谈爱情

新的世纪我又备下一副好看的双拐 
整日穿梭在城市林立的的楼座间
我怕金钱的车流撞伤并最终抛弃了自己
新的世纪我们命运的轮子将被驱动得更快

我还将上个世纪的草稿纸揣在怀中
那里有陶渊明和白居易留下的天空
想到这里我就激动得像藏着秘密的爱德蒙
但你别指望我用斯巴达的宝藏来救济你

新的世纪我又想起刚刚死去的父亲
他老迈的伤腿停止跋涉丢下突然的考验
我向坟茔里矮凳上的老父深深地鞠躬啊
你看你驴脾气的儿子如何挑战崎岖和泥泞

新的世纪你对河流和太阳能不说点儿什么
不必太矜持也不必沮丧
唱自己挽歌的时候禾苗已抽穗鱼儿正戏水
无数宁馨儿无数小蜜蜂都在夜梦里甜睡……


34/一支外国名曲

泡沫喷溅在岩石上
海鸥的翅膀
惊险地掠过海面

一片晦暗
一片
晦暗

……上帝的追光
从极处逼近
颅顶有冰凌炸裂的声响

缓缓
缓缓

冰排的缓缓
脚步的缓缓
绿荫掩映在湖面上
世界舞蹈在草坪上

一阵脸红
一阵惊慌


35/观哈雷彗星

这美妙的相遇
只是宇宙间的一瞬
--庆幸吧
生活毕竟是一次机会

谁解它的欢乐和痛苦？
也许从来就没有这些
只是运动   运动
固执地昭示一种必然

自由只在自己的轨道上
如走钢丝

想象它有一天它挣脱了羁绊
也就失去了自己 
--没有归宿便是归宿
既悲壮又浪漫


36/2005年的元旦

2005年的元旦
铁树般冰冷的早晨
有一种睡眠悄然爬起
像三只脚的猫
颠簸着爱情
你知道这古怪的情感
要么泥土般沉寂
要么海葵般疯长
它所刺破的不仅是
一种薄薄的包装或神经
我看到一只手从时空的襁褓外伸出
狂跳的心搭桥似的飞跑了过去......

2005年的元旦
寂寞如雪的早晨
城市的地皮草像失恋者的残梦
久久睡去
而太阳依旧在
海啸后的疲倦中
冉冉升起
因此这仍是个鲜艳如花的早晨
许多只海鸟在尸体旁凭吊
她们青春的倩影在生命的链条中
蓬勃拔节……
死    还是生
死了又生
死亡的巨手催生璀璨的生命
这是自然的法则
比情感的法则还冷酷
还残忍
还难以抗拒......

2005年的早晨
谁在清晨思考生命
思考自然和历史
谁在清晨写诗
描绘画面外的画面
谁在猜想一个姑娘的模样
谁在拼接
情感的碎片……
日出后的旅程
比飘带更虚无
比彩虹更悠远
透明的愿望
比气球更轻佻
比玻璃更纯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