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献词

这孤独的酒杯
醉便醉了
这陌生的人心
散便散了
这荒谬的人间
老便老了
来，把所有的一言难尽
都一饮而尽了
给时间一点时间
你看，幸福和苦难
所有的倒计时
都已开始了

如果可以

近几日，旧疾复发，夜不能寐
好像要我把这些年的所有痛
再痛一次
母亲在乡下，新冠折磨着她
这可怕的病毒，它要我母亲
把这六十年的所有痛
再痛一次
天若怜我，请把母亲的痛给我
如果不行，再加几分
把她后半生的痛，全部给我
如果还不行，请把这世间的痛
——也一并给我

喊故乡

喊一声爷爷，爷爷不会答应了
喊一声奶奶，奶奶不会答应了
喊一声大爹，大爹不会答应了
喊一声大妈，大妈不会答应了
我不敢喊爹妈，不敢喊兄弟姐妹
我只能喊山喊水
我喊山，从南山喊到北洼，山不答应
我喊水，从深箐喊到老井，水不答应
喊不答应，我还是一遍遍地喊
喊一次，故乡便在梦里来见我一回

小寒

温度一降再降，行人步履匆匆
绿化带的菊花一天天枯萎下去
街边的馆子又关门了几家
除了贴出转让启事的那家牛肉馆
不知道春节后，是否还会燃放开业的鞭炮
我那个叫小寒的朋友不幸感染新冠
他在广州的工厂宿舍里
独自承受蚀骨之痛
掰着手指头熬这剩下的日子
他在微信里写诗——
“如果熬不过这个冬天
请不要告诉他们我过的不好
如果熬过了这个冬天
请别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这拗口的诗句，它那么倔强而决绝
让我在这五度的清晨
忍不住决堤的滚滚热泪

活着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远嫁景东县的姑奶奶被这个冬天带走了
一同带走的，还有许多卑微的名字
我在日记里写下“没忘记就是永远在一起”
他们曾是这个世上的风景，都需要被记住
“遗忘他们，我们也终将被遗忘”
这个冬天很冷，今晨又起大风
从口罩下露个笑脸吧，问候每一个陌生的路人
不是妄想幸福，春天毕竟还有一段距离
但我们必须朝着春天奔走
必须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生活
才配得上这兵荒马乱的人间


寒夜听风

有那么一刻
我仿佛听到了下雪的声音
沙沙的声音落下来
村庄展开她宽阔的怀抱
我猜得出天亮时，雪有几分
六七分厚，可以堆个雪人
八九分厚，可以追到兔子
若有三五十分，便要烧个大火
火塘边，爷爷的老古经永远讲不完
有时候是听着听着睡着了
有时候是一觉醒来，雪还在下
今夜从异乡醒来
万家灯火的城市没有雪花
唉，这沙沙的风声太温柔
竟吹不落我中年的一场暮雪


哦，三斤

年岁增长，愈喜欢删繁就简
鑫字太费时间，简化三金，也顺口
老李家无状元，亦无酒徒
吾独爱闲来酌酒话桑麻
但酒量不好，饮酒辄醉
偏有好事者以讹传讹，三斤之名渐盛
也罢，且以三两之肚怀三斤梦想
近日吾痛失挚友，七十斤男儿之躯
其骨灰在盒子里，净重仅三斤有余
其弟痛呼——
吾哥生而顶天立地，三两亦比千钧
这命运多舛的兄弟，他用命提醒我
——三金也好，三斤也罢
大丈夫生而立世，名不辱人：
一笔一划，都要活成我们的铮铮铁骨


远方

小时候，远方
是黑白电视机的天气预报里，陌生的地名
听一次，就把未知的风景憧憬一回
后来，远方
是不断出发和归来的两张车票
那时候，“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的清澈高远”。躁动的青春
总想出发的车票，远一些，再远一些
现在，远方
是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这是一贴撕不下来的药膏
它是治愈百病的良方，也是最断人肠的毒药
烙印在心上，睡去是牛羊庄稼
醒来是爹娘安康

窝碑河

窝碑河太小，关不住流水的柔情
溪水一路南下，种下两岸桃花
你若去了，请不要惊扰那水里游弋的鱼儿
不要惊扰那河边浣衣的女子
如果碰巧遇到锄归的罗满兄弟
不要垂涎他家隔年的桃花酿
万一不小心醉倒在他家门口
请不要摇醒那一路含苞的桃花
——她们替人间深藏着一个红艳艳的春天
时间尚早，她们暂时
——为幸福和远方，保守着秘密

无题

金黄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这柔软的温度，像母亲虚弱的叮嘱
蚀骨之痛敲击着我的每一块骨头
这是一场灾难，没有人能够幸免
阳性患者不再是数字和流调里的名字
它成为了我们每一个人
这个冬天，我们与死神抢我们的亲人
现在，轮到我用39.7℃的体
温燃烧这14℃的人间
把你们经历的痛再痛一次
痛吾痛以及人之痛，我是个无用的书生
——痛过你们的痛，苦过你们的苦
现在，我暂时保持了内心的平衡
我要告诉你，我将一如既往爱这人间烟火
这里有疾苦，需要被救赎


新冠词

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
也不知道你将到哪儿去
现在，我完成了你安排的渡劫
针对你附加的后遗症
请允许我提出以下意见——
我可以脱发，可以健忘，可以失眠
可以面对这美好的世界而乏力
但请留我一口完整的牙齿——
这人间有太多的未知与苦难
我需要继续咬紧牙关
陪父母变老，护妻儿周全


去路

我在洗漱。他走进来，向我问好
“你的胡子该刮一刮了”，他说
过一会又进来告诉我，“生病不能洗头”
端水，送饭，叮嘱我每种药的剂量
每天准点拉开窗帘，让我看见阳光
他私下和他妈妈说——
“老爸的羊胡子很好笑，但我又不能笑”
他告诉哥哥，等爸爸生病好了
要用压岁钱买一车烟花
过一个响亮的春节
刚满10岁。这朴素而美好的小愿望
让我忘记了岁月疼痛，人间浅薄
“他是春天的一部分
引领着春天的去路”

春风吹

小县城里每天有人娶亲，也有人发丧
娶亲的人撒一地青松毛，为人间增添喜庆
发丧的人撒一路黄纸，藉此买通阴阳
打扫民丰路三十年的曹老汉
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来了
二月，春风吹过人间——
大地辽阔，万物勃发，樱花盛开
娶亲的人撒下青松毛
发丧的人撒下黄纸
新来接替曹老汉的扫地工不悲不喜
一场雨从立春走来，又离开
春风吹过热闹的人间
一些青草从路边的石缝里
憨头憨脑地钻了出来


在人间

我看到，人民医院的手术室——
儿子在焦急地等待，父亲从里面推出来
等待医生对亲人，活下去的确认
我看到，叙利亚地震废墟下残存的生命——
倔强的姐姐，用身躯保护着奄奄一息的弟弟
等待压在他们身上的砖瓦，被一点点扒开
等待着亲人，还能拥抱亲人
我看到我的乡村，年迈的父母送别儿女——
看着车轮启动，烟尘滚滚
他们老泪纵横，等待一场不确定的重逢
我多想看见，你过得比我好
我说，“你半辈子所受的苦，都是余生的蜜”
可是，我也看见啊，这惨淡的人间
一场雨淹没一场雨
一场雪又盖过一场雪

九天湿地

在九天湿地，我一伸手
就要抓住那一片无边的宝石蓝和阳光
这如此接近天空的人间
松涛在风里吟诵神性的歌谣，舒卷时光
自由的天空下，草木无边辽阔，牛羊各得其所  
我从老王坪打马而来
这毛家坝、大草坝、小河坝
肯定有一块是我前世的领地
要不怎么有一片湿地叫大马房
触动我远古的记忆，它那么熟悉——
是我曾经的驿站还是归宿
这是人间，也是仙境  
是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我有两万亩如水柔情，等着沦陷
我有两万亩花海，你不来，我不开